长篇小说《黑风》第五十五章 人命关天

淑芬生了闷气、受了寒气,后来小女仆说她为了看清外边的情况,执拗地要踩上一个矮凳子,下来的时候还踏空了,动了胎气。在被送往铁路总医院的路上,她的心充满了恐惧和愤恨。于是她拼命地把指甲陷进了丈夫手臂上的皮肉中。静水握着她的手,只是默默地流泪。

向老爷坐在第二辆马车里。成风和济尘则跳上自己的马,扬鞭先行,去医院做安排。成飔愣了一下,追上去要上向老爷的车,被向老爷吼了一句:“你在家待着,哪儿都不许去!”

看着爹铁青的脸,成飔吓得动弹不了,还是老冯上前拽了拽她的衣角,说:“小姐先回屋吧,太冷了。”

成飔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刚才喝多了,被济尘送回来,其实她都没记住。只是知道头疼,然后爬起来换好睡衣,喝了点水就一头睡下了。她还做了个好梦:谢廖沙回来了,抱着她在丁香树下打转。芬芳的天空是淡紫色的......

嫂子怎么回事?动了胎气?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成飔摸不着头脑。

老冯看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问:“小姐饿吗?我煮点东西给你吃?”

成飔忽然就鼻子发酸,点点头道:“想喝酸辣疙瘩汤。”

“好咧。”


淑芬父母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看见女儿嚎啕大哭,也跟着抹眼泪。济尘和成风提前来安排,却发现铁路总医院唯一的一名妇产科女医生疑似感染了鼠疫,正在隔离,一名有经验的男医生则因为对疫情对恐惧,前天逃回了俄罗斯。值班的医生并不是很有经验,一脸惊恐地看着济尘: “我观摩过你的外科手术,你很厉害啊。可以剖腹产吗?啊?”

济尘紧张得呼吸都困难。目前的情况,剖腹产的风险极大。他自己没有做过这样的手术,世界上顶尖医院的剖腹产成功率也不是特别高。况且,胎儿还不足月。

“这位是张大夫。有名的中医,让他看看吧。”淑芬父亲介绍一位老中医给大家:“他家以前给宫里人看过妇科病的。”

老人伸手把脉,又隔着被子摸了摸淑芬肚子,摇头道:“估计一胎已死。我看,保胎待产比较好。那个死去的胎儿,早晚会变得如同薄纸,不会有事的。” 

“可如果是同胎盘的双胞胎,死去一个对另一个胎儿的影响会很大。对母亲的血液也会产生影响。羊水不破还好,破水之后的感染风险倍增啊。”济尘担忧地说。

值班医生也猛点头:“既然已经有宫缩,不如引产。”

“死胎的胎位不正,但已经不小了,引产很困难。”老中医说。

“医生可以伸手进去矫正胎位。”值班医生看着济尘问:“我没经验,你?”

“我倒是做过......就一例......”济尘实话实说。

“滚开,不要你碰我!”淑芬惊叫起来,并且挣扎着要起身。“和那个妖精不干不净地,别碰我!静水你这个王八蛋,都是你害的,屁也不会放一个。爹娘啊~我要回家......”

“住嘴!”向老爷大吼一声,拐杖把地板戳得“咚咚”响:“胡言乱语,丢人现眼。”

大家一下子都安静下来。那个值班的俄国医生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济尘对医生说:“你监听胎心,确定是否死胎。我去打个电话。”

济尘转身跑开。淑芬继续哭闹,不让男医生碰她。随后医生惊呼:“羊水破了。”

淑芬紧张得昏了过去。

又是嗅盐又是烈酒,几个医护人员手忙脚乱地把家属都推出了门,进行抢救。值班医生再次听了胎心,一脸无奈:“一个应该已经死亡了。”

济尘跑回来,对等待在产房门口的众人说:“成飔已经去接她熟识那个犹太女医生了,她曾经搞妇产科的。马上就到。”


成飔接到济尘的电话,立刻胡乱披上一件大衣,翻身上马,飞奔到犹太女医生家,请她出诊。

女医生毫不犹豫地跳上了成飔的“小红豆”,一起来到铁路医院。来不及问众亲属“保一个还是保两个”、“保大人还是保小孩”,她果断要求引产。

淑芬和家人同意后,女医生进入产房。三个多小时过去,第一个胎儿顺利降生----是个男婴。可是淑芬开始大出血。死胎被医生拉了出来,但血还是止不住。济尘进去帮忙,外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只听见小婴儿像小猫一样在嘤嘤地哭泣。

我可以给淑芬输血!静水焦急地打手势。

济尘和女医生跑出来,白大褂上都是血迹,摇摇头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淑芬父母瘫坐在椅子上。静水蹲下身,抱着脑袋周身狂抖。成风和成飔一左一右扶着向老爷, 三人都被噩耗钉在了原地。


大家都不记得是如何回到家里的。老包带着静水去安排殡葬事宜。在疫情期间,需要特别的手续证明才可以有家人参加小型葬礼。济尘一早又有手术,就留在了医院。

向老爷沉着脸,把成风和成飔叫到书房,一巴掌猛拍在书桌上,低声吼了一句:“怎么回事?!”

“其实没啥。我都不明白怎么......”

成风的话被向老爷打断。他指着成飔说:“问你呢!”

成飔脸色煞白,咬着嘴唇,眼泪汪汪地摇头:“我......我也不知道。我喝了点酒,而且好累, 就......就睡着了。我都不记得怎么了。”

向老爷看向成风,目光猛戳他的脑门儿,道:“你是兄长!”

“爹,真的没啥。就是济尘把成飔送回房间,静水也在啊,他提着灯。就这么简单。哪里来的什么妖精啊、男盗女娼啊。这么说也太......”

“好啦。人都没了。”向老爷对成飔说:“你这些天在家禁闭,哪里都不可以出去。回你自己房间。不许去后院。”

“是。”成飔退下。

向老爷低头琢磨了半天,又问:“是济尘抱成飔回去的吧?”

成风点头,心里佩服老爹的洞察力。

“嗯......”向老爷若有所思地站起来踱步子。

成风等了一会儿,频频抬起手腕看表。向老爷问:“有事啊?”

“今天新旧道台和吉林巡抚来视察。伍博士召开联合会议。我有报告要作。爹,我觉得港口那边恐怕会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向老爷立刻转移了注意力。

“咱家的货仓和劳工宿舍都还好。但其他股东的管理就混乱多了。沿江出现了很多窝棚,居住条件非常糟糕,染病的人越来越多。江面运输人来人往,特别不好控制。我想提出来沿江防范,由巡防营负责。现在死亡人数日日攀升,都过百人了。朝廷应该会派兵过来。”

“有道理。一定要在日本人以保护侨民为借口,派宪兵进入哈尔滨之前有所部署啊。你去吧。家里的事情不用挂心。济尘......济尘是个好孩子。”向老爷在沙发上坐下来,眯起眼睛独自思考起来。

成风退出去,琢磨着他爹最后一句话,不得要领。


今日的联合会议包括前来防疫的几十名南方医生和医学院学生、当地医生,以及警察和消防人员的代表。成风的报告集中总结了哈尔滨第一例病例出现之后,俄国人的举措。

“俄国人的隔离、观察和分区加岗哨管理的措施,我觉得都值得借鉴,另外,他们开设讲座,分发俄语和中文科普读物也是好办法。当然,对于道外低文化贫困地区,我们应该因地制宜,改善居住条件。俄国人对于他们的劳工聚居区的改善以及发放粮食的举措也值得学习。还有就是早已在满洲里实施的车厢隔离,据说效果非常好。这个我已经提出单独的报告了。”

成风结束了发言之后,伍博士宣布好消息:俄国当局同意出借120节货车车厢,在离开道外的空旷地一字排开,提供车厢火炉取暖,可以收容超过千人的疑似病患。

大家热烈鼓掌。但伍博士抬手让大家安静。他提出来更为严峻的问题:尸体。

成风陪同伍博士巡视过公共墓地。原本衙门提供廉价棺木,但后来死亡人口激增,于是决定直接掩埋尸体。但事实上,因为时值隆冬,冻土深达六七尺,挖掘困难。于是棺木和尸体胡乱堆积在路边,2000多具尸体绵延500多丈(约一英里),暴露在雪地里,有的尸体形态悚然,令人震惊。不但对公共卫生造成威胁,也对民众心理产生负面压力。恐惧和悲凉情绪笼罩在整个哈尔滨上空,对抗疫失去信心,加剧逃亡潮,增加戒烟和隔离的压力。

“我们当时邀请了哈尔滨各界人士的代表巡视了墓地,大家一致同意奏请朝廷,允许火化。”伍博士宣布:“如果得到恩准,我们将协同警务人员立即推进。”

巡抚批准,从长春调来上千清兵,加强流动人口的管理。在道外分成四个区域辅助成风领导的600多名警察的工作,阻止外人进入,同时阻止人员南下。各区居民分别佩戴红、白、黄、蓝四色臂章,未经特许,不得流动或者进出城区。在商家和士绅的帮助下,募集了几十辆大车、担架用来运送病患和尸体。防疫工作仿佛是一个终于组装好的大型机械,开始按照严格的规章制度运行了起来。

当日,向老爷就组织了晋商商会在松花江边支起了粥棚,救济住在窝棚里的贫苦劳工,同时鼓励商家腾出不用的仓库让他们居住,并且接受消毒和防疫管理。

这个举措一旦推出来,就有别的港口股东的劳工直接要求去向家工作。其间还闹出来一些不愉快,幸亏成风及时赶到,稳定了局面。但有传闻:别的股东不满意了。说是向家趁机会扩张在港口的势力。向老爷对这些风言风语充耳不闻,他目前担心的是中天吉的医用纺织品的产量跟不上,而且就算有货,运过来也很久。不得已,他要考虑按需求分配现有库存。这一来,也引发了谴责,说向家趁疫情发国难财。向老爷只得笑笑:人命关天的时候啊,随便说吧。


成飔被禁足,越想越委屈。但淑芬离世,还死了个胎儿,对静水打击很大,几日之间消瘦好多。他一直没有进入大宅,偶尔在后院抬头,看见站在阳台上的她,也是瞬间就低头走开。成飔看了,心里生出来说不清的愧疚感。几日下来,她吃不下也睡不好。

就在最难受的时候,谢廖沙的家人传来消息:沙皇教育大臣卡索发布行政令,严禁学生在校内集会,并且授权警方进入校园镇压罢课学生,拘捕学生领袖。莫斯科大学管理层试图通过法律途径维持秩序,直接激怒卡索,威胁要开除校长。这一行径被视为对帝国大学教育自治权的践踏,引发了一百多名教职员工集体辞职。谢廖沙的哥哥以及一些激进学生和教师被捕,很可能被判流放西伯利亚。

而谢廖沙,还是音讯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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