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地四十二章 京城三日

到京城三日,向老爷就看出来端倪了:崔老爷根本没有心思陪自己去北戴河。他每天一早看通报,然后和几个要好的晋商分析股市,中午电报上海分号下单,等着晚上的回电报告是否抢进,进了多少。

向老爷一般会跟着崔老爷和晋商一起聊天。因为他没有买上海股票,反倒是看问题比较清醒了。在会馆烟雾缭绕的茶桌旁,报纸和手抄简报被翻得哗啦啦响,电报员等着抄送中午的电文。伙计时常提着水壶来给大家续茶。

向老爷清了一下喉咙,几个商人都把目光甩到了他身上。他们都知道向老爷早几年就在莫斯科买股票了,而且是“常胜将军”,在他们这批去年才入市的晋商当中,算是股神一般的存在。

“美国宣布实行橡胶消费限制。这个嘛......”向老爷拿食指和中指敲了敲桌子上的报纸,分析道:“库存要提高了。”

“那是市面上的橡胶更少了?岂不是还要涨?”有人问。

崔老爷瞬间明白了向老爷的意思:美国出手打击囤积,一定是要平抑橡胶价格。

“昨天伦敦市场已经从12先令降到了9先令。”崔老爷补充。

“不是很多嘛。丹那马若你们买了没有?”另一个商人问。“《申报》都宣传了未来利润可观呢。”

“我可是刚刚抵押了铺面和仓库,全进了。我看好。”胖胖的商人看起来底气不足,眼神闪烁,希望向老爷能肯定一二。

“那些钱庄短期拆借可是要小心啊。怕是股市出问题,头寸周转不灵。”向老爷说完,就发现其实没人想听实话。大家各自闷头翻报纸,屋子里又恢复了刚才的“稀里哗啦”中的沉默。

向老爷当天又给静水发电报:正元兆康庄票尽数换羌帖,不吝费用。


崔老爷他们在会馆吃了午饭,又一直等到晚饭前上海电报回执,报告今日成交的股票和价格。

“又涨了呀!昨天就是小幅调整嘛。今日我做东,便宜坊可好?”一个晋商开怀大笑:“哈哈哈,都来都来,也算是给股神向老爷接风洗尘,前几日怠慢了啊。”

向老爷听出来他的暗讽,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了。崔老爷也听出来了,立刻拱手道:“多谢夏老板。向兄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这几日也辛苦,我已经让家厨准备了滋补晚餐,今晚我们就不去了。你们去庆祝一下。明天不开市,好好休息。”

回到崔府,下人说薛公子特地差人送了南方来的杨梅,给大家尝鲜。崔老爷看着桌子上暗红色的果子,感慨道:“内人最喜欢的就是老家的杨梅啊。估计是小女提到过,这个薛公子有心了。这种娇嫩水果,是官府才有能耐快送到京城。所谓一骑红尘妃子笑哈。”

“哎呀,那想必很是金贵。薛公子真是有心。”向老爷接过崔老爷递过来的杨梅,放入口中尝了一下,哟,太酸了。不过,他忍住要皱眉挤眼的冲动,频频点头道:“好好,果真新鲜。”

“向兄,要不趁你在京城,帮我掌掌眼,会一会这个薛公子?小女也十八了,来说亲的不少。她总是讲要读好书再说。我看啊,真正的缘由就是薛公子----她同学的兄长。这孩子出身汉臣世家,父亲虽然不是高官,可在京城也是有根基的。难得他对济雯很用心。两人算是一见倾心。当然,这都是济尘告诉我的。妹妹的心事只和成飔与济尘讲,我都是听二手消息。对了,明日济尘也回来。”

“好好好。崔兄安排,荣幸之至。”其实向老爷早就从成飔那里知道了七分。

“唉,就是济尘。都二十八了......成风也是一样吧?这两个孩子怎么回事?照理说都是一等一的人才啊。眼光太高了也麻烦。“崔老爷垂头丧气地说。

“唉。”向老爷跟着叹气:“谁说不是呢。成飔都有了意中人。两个妹妹抢先了。这世道......果真是女性解放呀。”

“哈哈哈!”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济尘坐早班火车回到京城,一进门,就看到向老爷和父亲在厅堂里喝茶。

“向世伯!”济尘放下小皮箱,上前问候。

向老爷抬眼一瞧,心里惊叹:这济尘一身戎装,看起来大不相同啊。虽然还是瘦高白净的类型,不似成风一看就是行伍之人,可也是英姿勃勃的。

“第一次看你穿军装啊。真是精神!”向老爷赞许地点头。

“这次回来,其实还有公务。明天参加京城军医处的会诊,周一还有一台和德军医院的联合手术。”济尘脱帽交给下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还有德军医院呐?我第一次听说。”向老爷好奇地问:“只给德国人看病?”

“是的,主要服务于使馆人员和侨民,当然,达官贵人也会去那里治病,毕竟这医院代表了京城最先进的西医水平了,是五年前拿庚子赔款的钱造的。估计会逐步移交给教会,服务大众。”济尘解释道,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真是厉害啊!崔兄,家里有个西洋大夫,福气!对了,成飔说受你影响,要去看手术呢。”

“哈,她果真找到了门路。”济尘笑了。

“她有的是办法,有时候连我也服气。”向老爷面露骄傲地说:“要是个男娃,肯定上房揭瓦了。”

“哈哈哈。”大家一起笑。

“济尘,这手术怎么可以随便看啊?”向老爷问。

“其实挺普遍的。先前观众都可以抽着烟斗,边看边聊天。现在管理严格了很多。对于手术室的洁净有更多要求,不过也是可以参观的。成飔真是不一般,普通女孩听着都会吓坏了。”济尘抿嘴笑道。

“虎父无犬女!”崔老爷说。

“是啊是啊。她在备考吗?希望明年能来京城读书。”济尘说:“我其实收到了邀请,去协和女子医学院当特邀教习。”

“哎呀,济尘真是优秀。成飔嘛,看她心思在哪里了。我想不出意外,她会报考的。学制六年啊,太长了。况且你们也知道,那女娃的心思,都被那个俄国小子勾走咯。好在他会回莫斯科去读书。分开看看,是不是认真的。”向老爷其实心里明白,成飔再认真不过了。可是小后生谁知道呢?这个年纪啊......

济尘点头,然后看着崔老爷问:“爹,还在买股票吗?我可听说欧洲市场橡胶股都在跌啊。”

崔老爷放下茶杯,面露不快地说:“他们是他们,上海是上海。那么多大银庄、大票号、大商户都在进,我们怕什么?你没看已经稳住价格了吗?这种事情,你不懂。”

济尘没有接话,低头准备喝茶,才发现杯子空了。

“添茶啊。”崔老爷喊了一声。下人赶紧跑上来。

向老爷化解尴尬气氛,换了话题:“济尘可见过薛公子?”

“噢,是的。我见过几次,印象不错。为人很热情,成熟。对济雯也很关心。有时候他妹妹回家,都会给济雯也带一份哥哥准备的点心。济雯看起来和他也有共同话题。”

“共同话题?他们私下会面?你怎么也不告诉我?”崔老爷生气了。

济尘笑笑:“爹多虑了。他们有通信,也交换着读书。薛公子那样的出身,家教是很严的。当然了,新青年嘛,思想总是要开放一些。”

“那你呢?”崔老爷势必要“修理”一下儿子:“都多大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爹,我又没说不生孩子啊。只是没找到和心意的。”济尘苦笑。

向老爷插话道:“你和成风都要努力哟。别太挑了哈。”

济尘推了推眼镜,诚恳地说:“我们就是看见父辈夫妻恩爱,才觉得男女之情是庄重之事, 要一生相守的,不可草率啊。”

“唉,济尘说得也对。成风就......唉,再看缘分吧。”

“哥,你回来啦!”济雯跑出来,见向老爷也在,于是放慢了脚步,先上前请安。

看她面带桃花,喜气盈盈的,在座的三个男人都知道,她的喜气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明日薛公子上门。


崔老爷新派,加上来的客人是晚辈,所以女眷(其实也就济雯一人)一起上桌吃饭。薛维烈也新派,带来一大束耀眼的牡丹花送给济雯,映得她更是人面如花,娇羞欲滴。

济雯穿了新衣服-----传统裙褂的大襟领口,不过是一体剪裁,虽然宽松,但很显身材的窈窕。脸上扑了淡淡的脂粉,没有画红唇,却也是两片新花沾雨的柔美。

薛维烈则是西服革履,一一给崔老爷和向老爷请安,与济尘握手,做派洒脱自如。他还带来了几瓶进口葡萄酒。

“家父家母的一些心意,让我代为问候。”薛维烈脑门儿冒汗,和目光一起亮晶晶。

“多谢多谢!今日小门家宴,不必拘谨。你们几个年轻人好好聊聊,我们就是旁的听听,也开开眼界。”崔老爷笑着说。

“听说薛兄在内城巡警局高就?”济尘问。

“崔兄客气了。你年长许多,就叫我维烈好了。是的,我从日本留学回来,就任职巡警局了。薪水不高,比崔兄可是差远了。”

“服务大清,都是一片赤诚,不可以银两计啊。”济尘笑了。“向老爷家的公子原本在俄国铁路警局的,如今转入滨江厅,也是薪水不比从前,但却可以效忠国家,职业意义大不相同。”

“是的是的。我单身一人,其实真的花不了多少。家父给我一小宅居住,平素也没有特别嗜好,无非吃饭、读书,少事花鸟虫鱼而已。”薛维烈小心作答。

崔老爷点头。向老爷跟着点头。济尘笑笑:“维烈算是英武与素淡的结合体,有趣之人啊, 真是幸会。”

济雯一路都心里砰砰直跳,不敢插话。

成风去了滨江厅?和薛维烈的制服是否一样?

对于自己这个时候想到成风,济雯不由得惊了一下,继而暗自羞愧起来。

席间崔老爷举杯,给向老爷赔不是:“小弟这几日太忙,没能马上陪向兄去北戴河疗养,还天天拉住向兄请教股票之事,真是对不住啊。”
“哪里哪里。我也是开眼了。大家互通有无,甚好甚好。”向老爷借机会说:“静水电报说家里有些生意上的事情拿不定主意,我看非我回去处理不可。后生娃,还是太嫩了。这样的话......这次索性就不去北戴河了。多谢崔兄一片盛情啊。”

济尘连忙说:“我也可以送向世伯去北戴河。那边离我供职处不远,周末可以过去探望。这个季节的海边还是很舒适的。其实对成风的肺部康复非常有好处。可惜他不肯来。”

“不必了不必了,谢谢济尘哈。”向老爷笑着说:“你有空多多回京探亲吧。”

薛维烈想了想,小心插话:“听说汇丰和麦加利要停止对橡胶股票的抵押贷款。坊间流言讲橡胶板块要跌,会引发上海股市震荡。”

崔老爷显然不喜欢这个话题。向老爷赶紧低头喝茶。济尘皱起来眉头,济雯则担忧地看着几个男人,不知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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