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夏天,各省请愿代表发起大规模国会请愿,要求清政府立即开国会,设责任内阁。新政呼之欲出。与此同时,南方大大小小的起义和抗争此起彼伏。大清江山,仿佛是盛夏中干涸的土地,腾起阵阵热气,急切地盼望着一场豪雨。
向老爷回到哈尔滨,天天紧盯股市,发现橡胶股进入了有价无市的阶段。而道外钱庄的内部消息让他闹心:钱庄抽调大量头寸入市,将流动资金注入上海分号,不少晋商抵押铺面、仓库、货物......利用杠杆借贷,虚盘交易,在上海分号拆借巨款,放大数倍杠杆入股。
进入七月,橡胶盘松动,一些小股开始下跌,人们惊讶地发现有些公司,比如什么“哥打巴鲁”、“英亚”之类的,根本没有经营橡胶生意,甚至在南洋连块地都没有,或者买了巴掌一样大的地和几棵橡胶树苗,还没来得及种下去,就在上海挂牌上市了。
向老爷给崔老爷发电报:尽快抛股套现。
七月中,向老爷寝食难安。他让包先生尽量提现金,可是已经晚了。一些著名晋商钱庄拿不出钱来。
“你们滨江厅巡警要准备好咯。挤兑潮是不可避免的。”向老爷提醒成风。
“真的这么严重?”成风相信他爹的判断力,于是提早部署可能需要应对的治安问题。
向老爷再次发电报给崔老爷:割肉。
7月下旬,上海股市开始节节败退。橡胶股所在的种植园板块一片哀鸿。崔老爷一直没有回电, 让向家老少都开始担心了。有越来越多的晋商跑到向宅来筹措头寸,有的说是自己的流动资金都押进去了,连货款和运输费都付不出;有的说钱庄再不放款,他们抵押出去的宅子就要没了......
向老爷帮了几个好友,也咬牙拉下脸来拒绝了一些熟人。他叹气摇头,知道这回要得罪人了。
7月22日这天一大早,成飔和谢廖沙去医院与玛丽亚护士汇合,准备观摩外科手术。
那是一台腹腔肿瘤切除术。观摩的人远远少于预期。成飔他们得以离手术台很近。她坐在阶梯手术厅里,看病人被推到了聚光灯下,就紧张得紧紧握住了拳头。
而向老爷那边,则焦躁地等着上海回电,报告股市情况。
开市之后,第一个电报送到:急跌。
那边在手术台上,麻醉师给病人的口鼻上捂住了带麻药的湿面纱。病人渐渐没了反应,手术即将开始。
第二条电报送到向老爷手里:全盘抛售。
医生手起刀落,鲜血涌出。成飔不由自主抓紧了身边谢廖沙的手臂。
成风天不亮就去了道外。这会儿正骑在黑风背上,带着一队巡警在钱庄票号集中的街区巡视,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在街道上涌现,向着各大钱庄聚集。
医院里,外科医生旁边的护士端着托盘,上面血肉模糊的器械越来越多。
“心率下降!”麻醉师喊道。医生停了手下的动作。麻醉师把面纱移开,拼命给病人口鼻处扇凉风。
第三条电报,向老爷一看,就给了电报童一把铜板,说:“没有回执。”
他捏着那张薄纸,颓然陷入皮沙发的深处。
成风这会儿跑回来,问:“爹,情况如何?”
“正元钱庄首领陈逸卿跳楼自尽。大崩盘。正元、兆康、谦余三大钱庄都倒了,资金链说断就断啊。”
“这......”成风对后续事态一时不敢设想。
“庄票都成了废纸了。”向老爷说:“还好静水和老包动作快。可还是有一小半儿没能逃出来。”
“爹,你别急。我给你倒杯茶去。”
向老爷捧着儿子递上来的茶杯,感慨道:“完了。晋商钱庄、票号血流成河啊。”
“爹,接下来除了挤兑,还会有什么问题出现?”成风问。
“好多货运不过来,商铺抵押出去......唉,怕是正常的百货、粮食,特别是茶叶丝绸这种奢侈品贸易要全面停滞。”
“我知道了。”成风急忙出门,跑到廖局长那边,希望对百货、粮食铺面周围的治安加强保护。没成想,廖局长人都不见了。听关德顺说,他急得满脸通红,一溜烟地跑了出去,估计是去钱庄了。
“集结所有人手,听我调度,严防治安骚乱。”成风飞身上马,往道外中心赶去。
此刻的手术室中,医生从病人腹腔掏出来一个小皮球大小的血肉模糊的东西,放在了托盘上。手术台底下血水横流。
“心率30、血压急降!”麻醉师喊。
各种抢救措施并用,血腥混合着药水和酒精的味道,直冲鼻腔。手术室一片惊慌和惨烈。
不一会儿,一切都安静下来,医生宣布:病人死亡。
成飔终于开始大口喘气,眼泪也下来了。
“还想当医生吗?”谢廖沙问。
成飔猛点头。
崔老爷一整天都待在晋商会馆里。日薄西山,空气中的喧闹、博弈、肃杀都一一落幕,此刻几个人对着一屋子零落的纸张、打翻的茶杯、侧倒的椅子发呆。
就这样了?
完了。
谁能想到正元钱庄陈逸卿这样的人非但抵押自己的生意,还挪用客户头寸坐庄“兰格志”?连老字号义善源在正元的巨款都直接被锁死,恐怕早晚不得不清盘啊。
倒闭的几大钱庄欠下其他银行钱庄高达700多万两的白银,也是有去无回了。
欲哭无泪。
崔老爷没敢告诉向老爷,自己已经把京城的铺面和仓库,还有货物(包括和向老爷合资的中天吉的医疗器材)都抵押了出去。
都......没了。
只剩下一个大宅子,和不知实情的一家老少。
他失魂落魄地出门,对等在外边的自家马车视而不见,一路垂头丧气地在柳树下走。时不时被垂柳拂面,却没有一点儿反应,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一直走,路过了家门口也没拐进去,还是往前走。
终于走到了一个死胡同,他停下来,脑门儿抵着青砖墙,呜呜哭起来。
怎么就没听向老爷的话呢?那时候撤出来的话,虽说是割肉割到血流成河,但起码可以保住一部分身家性命啊。现在可好,耻辱啊,耻辱!
他拿头撞墙,一下、两下,直撞得头破血流,颓然倒地。
崔老爷醒来的时候,发现是济雯守在床边,眼睛都哭肿了。
“爹,你可醒了。感觉如何?”济雯慌张地问。
“没事。”
“哥今夜赶回来。爹你吓死我了。出了什么事啊?是股票吗?”
崔老爷听不得“股票”二字,周身颤抖起来。
这会儿有人进来,一看,是薛维烈。刚才济雯看到被自家车夫送回来浑身是血的父亲,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应对,就给薛维烈打了电话。
薛维烈带了一个郎中,上前给崔老爷探病,开了方子。薛维烈接过来,让他的马夫去抓药, 转身安慰道:“崔世伯没有大碍,就是受了惊吓,一两副药就好了。济雯,你也别怕,有我在。”
济雯拿手帕捂住眼睛,呜呜哭了起来。
薛维烈犹豫片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又不轻不重地揉了揉,没说话。
午夜过后,济尘赶了回来,见他爹已经睡了。床边济雯靠在薛维烈肩膀上,也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薛维烈正襟危坐,双眼炯炯,冲济尘轻轻点头打招呼。
“哥~”济雯听见动静,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又汪起来泪水道:“你可回来了。”
三个年轻人看崔老爷睡得深沉,就从卧室退了出去,在客厅说话。
“听说上海那些原本占有一席之地的晋帮钱庄几乎全军覆没了,商业信用崩溃,贸易停滞。不过,我爹说官府要展开救市。听说上海道台已经收到了巨款来救钱庄。”薛维烈说。
济尘点点头,道:“是不能见死不救啊。唉,我也听说了,这次有大量地方官员挪用库银投机,重仓橡胶股。大清真是时运不济啊。”
“哥,咱们家?”济雯忍不住问。
济尘看了一眼薛维烈,对妹妹说:“别担心。等父亲醒了再从长计议吧。”
“你好好照顾自己。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再来探望崔世伯。”薛维烈很知趣地告辞了。
“哥......”济雯见只剩他们俩,就压低嗓子问:“真的没救了?我前几日听向世伯劝爹赶紧收手,说要不然血本无归。当时向世伯问爹抵押了什么,爹不肯说。”
济尘伸手握了握妹妹的肩膀,说:“咱们先稳住。对了,娘如何?”
“啊,我......我今天都没去问安。爹出事了,我就......”济雯负疚地说。
“走,咱们一起去看看。”
两人到了后花园的厢房,发现里面还亮着灯。一个女仆挑开珠帘出来,看见济尘和济雯,就神色悲哀地禀报:“太太头痛病又犯了,还说不要告诉别人。唉,可怜啊......”
“可否探视?”济尘问。
“好的,我去通报一下。”
济尘和济雯进到屋里,看脸色浮肿苍白的崔太太靠在床头,见一双儿女就落泪。
济尘过去握住娘亲的手,顺势把脉。济雯坐在床边忍住眼泪不敢出声。
“娘,脉相还好。”
“你爹呢?”
“爹身体不适,睡下了。”
“你突然回来,出了什么大事?”
“没有。明天在京城有会诊。”
“济尘济雯......”崔太太握住儿女的手,哀求道:“我想回家。回江南。”
“好,娘养好身子,就回江南。”济尘应允。
济尘济雯一夜无眠。第二日,向老爷电报到了:崔兄保重,弟不日前来。
崔老爷拿着电报纸的手抖起来,放声大哭。
几日之后,刚刚离京的向老爷在静水的陪同下又回来了。他在崔老爷病榻前握住他的手道: “但凡小弟可以周转的头寸,都可以调过来急用。可惜我先前兑换羌帖存入华俄道胜银行,他们如今对中国商号的信用评级下调,贷款困难,周转头寸也多加阻挠拖延。应该是他们也要应对这次股灾的损失。大清金融网大面积瘫痪,好多票号都倒了,汇路中断,从俄国本土银行周转,需要一些时日。”
崔老爷连连摇头:“向兄一片好意我心领了。我如今......没脸问你借钱。再说了,我现在要资金都没用。完了,一清二白。向兄,我决定了,回内人的老家宁波,一起苟度残年。”
“崔兄,不必这样丧气啊。危机就是商机。”向老爷安慰道。
“商机也轮不到我。我也没精气神儿了。就这样吧,船大难调头。我这把年纪,白手起家从头再来?哈哈哈,谈何容易啊。”
“怎么是白手起家?你忘了咱们的中天吉?在海拉尔还是有实业的。”
“我......我手里的医疗器械那块......也折进去了。”崔老爷饮泣道:“我对不起你......”
“唉,做生意哪有不赔钱的。掉进坑里,那就顺手挖一下,没准儿挖出来好矿呢。其实,我说的商机就在中天吉,也在崔兄向往的江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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