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风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
那日从父亲那边听到上海股市崩盘的消息,再看这几日不断有父亲的老友跑到家里来讨主意,他的职业敏感性就在脑子里绷紧了一根弦。果真,第二天他清晨策马跑去道外商业中心地段,就看到了预计的混乱:
大大小小的钱庄、票号还没开门营业,就被好多老百姓堵住了大门。讨伐叫骂声不绝于耳。其中一个颇有规模的钱庄门口,等管事的人一冒头,就被人团团围住,甚至动手拉扯。吓得管事的跑也跑不掉,留也不敢留, 于是干脆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干嚎着:“不关我事啊......”
原本大家还有点同情他,真的也不关他的事。没想到这人又不知深浅地加一句:“股票就是有风险啊, 有涨就有跌......”
于是,第一个人踢了他一脚,第二个人拿包袱砸了一下他的脑袋,第三个人冲过去把他推翻在地,高呼:“还我们的钱!”
随即有人附和:“开门!要取钱!”
“骗子,都说跌不了的!”
“我的房子啊,还给我,不买股票啦......”
于是拳脚交加,那人狂呼“救命”。
好在成风一早到警局,分派了几队警力到各个可能有骚乱的地区维持治安。很快就有警察冲入人群,把那个狼狈不堪的管事救了出来。
成风自己带着五个警员,跑到另外一家钱庄前,试图驱散聚集群众。看着昔日体面的商人在钱庄门口撒泼打滚、嚎啕大哭的惨相,成风一时无语。
“廖警长呢?”成风问跟在他旁边的关德顺。
“不知道啊,据说亏了大钱,要找钱庄老板讨公道。”
“哪一家 ?”
“尉康源。”
“关德顺,你带两个人去钱庄门口看看廖警长在不在。如果不在,去尉康源掌柜家。千万劝住廖警长,别搞出事情来。”成风下令。
“是!”关德顺带人走了。
“向督查!不少人在道里俄国人银行门口闹事。”有人来报。
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黑风焦躁不安地挪动蹄子打转。成风收紧缰绳,稳住黑风,快速判断局面:道里是俄警管控,不属于滨江厅警力范围。可是闹事的都是中国百姓,如果闹大了,必定吃亏。俄警和宪兵镇压暴乱可不会手软。
人声、马声、尘土、热浪......成风的汗下来了。他叫过来一个手下,吩咐道:“你们守住这里,找人去申请更多警力支援,不可以有暴力冲击。我去道里。”
他迅速摘掉帽子、脱掉警服上衣,连同武装带和佩枪都交给了一个小警察,说:“送回警局。”
话音未落,他就一拉黑风缰绳,黑风扬蹄嘶鸣,划破周遭嘈杂,人群静了一瞬便往后退开。成风借机会策马突围而出,奔向道里。
很快,白衣黑马杀到了道里商业金融街骚乱的人群边 。一眼看去,都是中国商人,大部分来控诉外国银行和经纪人欺诈性的夸大股票上涨空间和股票发行公司的资质,还有就是抗议大型外国银行在股市崩盘之后对中国客户的信用评级下降,甚至“抽贷”、拖延提现时间,限制提现量......
俄警已经来了一小队,并且警笛大作,势必会有更多人手来支援。眼看着警察和群众开始互相推搡,有警察扬起了警棍。
“住手!”成风高呼一声,冲了过去。
他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很快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都住手!冷静!”成风高呼:“我理解大家的心情。可是这样的抗议于事无补,大家冷静下来,赶快撤离。这样围攻商家是违法的。”
“你是谁?说得倒轻巧。我们亏得血本无归,都是那些奸商搞的,银行就是为虎作伥,还不能讨个说法了?”
这时有个身材短粗的家伙,操着奇怪的口音大叫:“杀进去,抓住奸商,赔钱!”
日本人?成风脊背发凉,大脑迅速运转:挑起矛盾,既显得俄国人治理无力,又挑起中国人聚众闹事,为他们在哈尔滨派守备队维持治安、保证日本侨民安全找个绝佳借口?
成风没有枪,于是掏出马鞭在空中一甩,清脆的炸裂声响起,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先不说别的,今天有谁想进俄国人的监狱?有谁不怕头破血流的?这位先生,你是哪里人?你买了什么股票?和哪家银行有问题?”
那人犹豫间,就有民众大叫:“日本人!”
“快散了,大队俄国宪兵正在赶来。荷枪实弹,不是闹着玩儿的。”成风声嘶力竭地喊。
“你是哪边的啊?不帮着中国人说话?”一个女人大声质疑。成风心里生恨:这种时候,这么想问题,榆木脑袋,活该亏本。
“我正是因为是中国人,才不能看着同胞吃亏流血,还被外族利用。”
“大家快上啊,砸烂大门,冲进去!”成风一眼看见那个日本人喊了一嗓子之后,就钻进人群要溜,他一夹马肚子,黑风就几步跨过去。成风附身一把揪住了那个日本人的衣领。
正好这时俄国宪兵赶到,人群四散。成风把那个日本浪人交给了自己原本熟识的一个俄警。
那人看成风穿着便服,问:“米哈伊尔,你这是出警?枪都不带?”
“所以我不算出警。这里不是我们的地盘。兄弟,这人交给你了,好好调查一下,策划鼓动骚乱,扰乱治安。”
“好,放心!”
骚乱持续了两日。但成风应对得早,在同知大人的大力支持下,调动了滨江厅的军队,很好地维持了治安,没有任何商家被损毁,也没有任何群众受伤或者被拘捕。骚乱高潮过去之后,成风发现需要提款的百姓还是很多,于是组织了警力去维持秩序。但他也看到,能够勉强开门营业的钱庄少之又少,甚至连粮油日用品都出现了哄抢潮。大清的金融和经济体系一夜重创啊。
两天之后,出了另外一件大事。尉康源钱庄的老板自杀身亡。据悉,廖警长曾经强行进入他在道里的宅子,争执威胁之后离开。老板自杀到底和廖警长有没有关系,很难确定。但这次廖警长在关键时刻擅离职守,被同知大人痛斥,罚俸一个月。而成风则受到嘉奖,升职加薪。
关德顺看见,赶紧站队----提出要做成风的助理。也得到了批准。
向老爷再次南下京城之前对成风说:“干得好,爹很高兴。不过,不可出人头地太快了,遭恨啊。”
成风点头。他打报告,希望自己仍旧集中精力,搞好滨江厅的警务培训,减少参与日常巡警事务。他特别找到廖警长,私下告诉他:如有需要支援的,成风愿意随时挎刀相助。
向老爷对崔老爷提到的“坑底有矿”的理论,其实来自成飔。这次向老爷从京城回到哈尔滨, 看到商家骚乱,就借机会给成飔好好讲了讲股灾的来龙去脉以及自己的应对。不出他的意料,成飔听得津津有味,对父亲的快速反应佩服得五体投地。当然,成飔为崔家的损失也伤心不已。
“爹,帮帮崔家呀。我真怕崔世伯身体会出问题。”成飔说。
“唉,难啊。他们倒不是一眨眼一文不名。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崔家的家底还是挺厚的,只是落差大了,人一时半会儿无法接受。”
“那爹真的不打算管了?”成飔认真地想了想,又问:“爹一直说危机就是时机,就看如何应对。那么这次的危机该如何转变为机会呢?”
向老爷大喜。这个家里,静水跟着他做生意,对细节和技术最为了解。成风则对生意上的事情一窍不通,而成飔最喜欢动脑筋,而且没有条条框框,可以出其不意,是个可造之才。
“你说说看?”向老爷期待地看着宝贝女儿。
“我......我又不懂生意。就是觉得这次股灾,好多人赔惨了,好比手术时候大出血。这时候, 要止血,也要输血。然后最关键的是恢复患者自己的造血系统。那么生意上呢......开源截流?老套了......”成飔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老套,你具体说说看怎么开源?”
“当然借钱是开源,可太被动了。而且现在谁有闲钱说借就借出来啊。爹不是也头寸紧张吗?”
“嗯。”
“那么开源......开源......可不可以转型?生意转型,做些其他生意?”
“什么生意呢?不是都不好做吗?”向老爷继续引导。
“投入不能太高。爹,股票可以抄底,生意可以吗?在别人抛售的时候,抄底买进将来市场看好的生意?”
“当然。”向老爷暗喜----路子对了。
没等向老爷再提问,成飔自言自语道:“现在肯定是做粮油和生活必需品比较好。爹的决定英明。不过,这些要大量货款和运输费的投入。那么,加工业呢?搞个厂子?生产点儿啥?那种必须品?或者将来会需求量大涨的东西?”
向老爷赞许地点头,说:“思路很好。你看将来需求量大涨的会是什么?分析一下当今社会情况,结合着考虑?”
“爹,你是不是有答案了,要考我啊?我哪知道啊?当今社会?就是很乱啊。”成飔撒娇,有点想逃,下午还和玛丽亚护士约着去红十字会做义工呢。
“你说得很好,再想想?”
“乱世。东北就有俄国人、日本人、土匪。南边有革命党起义打仗。听说四川那边的什么铁路也有搞事情的?好像罢工的也不少。”
“你看看,知道的也不少嘛。”向老爷赞许地笑了。
“谢廖沙很在意俄国的局势,我就对比着看看咱们大清的情况。爹,要是遇到天灾人祸,还有打仗,最需要什么商品?”
“问你自己啊。”
“医院需要药品,肯定的。对了,还有棉纱、脱脂棉、绷带、医疗器材。崔世伯不是一直搞西洋医疗器材吗?”成飔脑筋滑走了。
“可是他把货物和运费都投入股市啦,没啦!”向老爷想起这个,其实也挺生气的。抵押两个人相关的生意,崔老爷都没提前打招呼。唉,估计当时也是急疯了吧。
“噢。”成飔抿嘴。想了想又说:“爹,现在这种厂子行情如何?”
“估计好不了。不过,进口太麻烦太贵。你刚才的思路是对的。咱们可以投资纱厂。”
“纱厂?”成飔眨眨眼睛:“爹,你说买进纱厂,然后搞医疗用品?”
“对。”
“爹都有答案了,还问我?”成飔瞪起眼睛来。
“哈哈哈。其实啊,我有模糊的想法,和你一聊,更清晰了。你看啊,上海股市崩盘,江南商人肯定没钱了。估计有人抵押了不少实业。纱厂很可能被贱卖。崔世伯他们又打算回江南,这不,机会来了。”
“爹!”成飔抱住向老爷的胳膊摇了摇:“太好了!爹最厉害!”
听完向老爷的商业投资规划,崔老爷老泪纵横。“惭愧啊,向兄,小弟惭愧!前几天整个人都是懵的,什么都想不清楚。内人又病重,我觉得自己这辈子真的完了。方才向兄一席话让小弟茅塞顿开。我听你的!”
“好,一言为定。等崔兄在江南安定下来,我就去陪你看厂子。咱们搞医疗纺织品,加上原本的药材从奢侈补品转为止血化淤、阵痛清创的中成药,一定销路很好。中天吉就看崔兄的江南运作了。”向老爷给崔老爷鼓气:“大有可为。”
崔老爷握住向老爷的手,点头承诺:“风雨同舟。”
~~~~~~~~~~~~
故事纯属虚构,可可原创作品,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