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老爷回到哈尔滨,给成飔带来了两件东西:济雯的信和济尘给她准备的英文复习资料。
成飔先打开牛皮纸袋,看到里面一叠资料中,还夹着手写的内容,是济尘特别为成飔总结的。他的便签上简单写着:今夏数次在协和女医授课,粗闻考试大纲,为你总结一二。祝复习顺利,考试成功。
成飔一阵感动。收好资料,她迫不及待打开了济雯的信:
“成飔妹,
提笔落泪。没想到一夜之间物是人非。
这次崔家蒙难,母亲受到不少惊吓,一病不起。济尘说她身体并无大恙,只是心病难医。父亲决定带着母亲回她的宁波老家。我们都可以理解。
其实父亲受到的打击更大。多亏向家念及多年情谊,雪中送炭,非但带来应急银两,还给父亲指了一条活路。他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济雯感激不尽。听向世伯说,这其中还有你的功劳呢。成飔,我太羡慕你的智慧了。我只是死读书,书本之外人情世故一片迷茫,并不能融会贯通,关键时刻就慌了神。
这次还好有薛维烈时时支持安慰。我觉得我们之间又近了一步。他私下告诉我,会请求他父亲在合适的时机(等我父母在江南安顿好以后)商讨提亲之事。
成飔,真的没想到这么快。可他是真心的,我知道。他说订亲之后,我接着完成学业,再议成婚之事。他妹妹维姗最近也订亲了呢。不过,他侧面提到,那门亲事是意料之中的,算是世交联姻,维姗恰好和结婚对象青梅竹马。薛维烈则一早拒绝了父母安排,说要自己做主。
另外,我们打算卖掉京城的大宅子,为父亲的新事业尽量多筹资金。我住校,济尘最多周末回来,所以换个小宅子就好。你若是来京,也是有地方落脚的。就是要委屈你了。
看着家里的一花一木,漂亮的庭院和比我还老的葡萄藤,真心舍不得。但这就是人生轨迹吧?不可能所有的事情都按着自己的意愿运行。听天由命故不可取,但逆天行事也未必一定有好结果。唯有顺势而为,尽人事看天命吧。
听向世伯讲成风已经恢复,真为他高兴。希望他在精神和感情上也能快一点走出过往的阴影,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和对的人。
成飔,祝福你的爱情,也愿你勤力备考,榜上有名。盼望你来京城读书。
爱你的,济雯”
八月中,风波初定,向宅家宴。顺便庆祝成风升职加薪,还有就是淑芬有喜----静水要当爸爸了。
“你看看静水,二十岁都有孩子了,你可好,快三十啦。”向老爷放下酒杯,就开始唠叨成风。
成风苦笑:“爹,你真是许久没喝了,这才第二杯就醉了。好啦好啦,医生说了,最多两杯。”
“诶,中医可是讲喝酒活血化淤的。”向老爷意犹未尽。
“爹,济尘说了,化淤也许会引发脑出血,不能多喝啊。来,喝苞谷汁吧。我加了牛奶核桃仁,可好喝呢。”成飔给向老爷倒了一杯,说:“崔世伯他们走了,济雯一个人在京城能行吗?他们的钱真的够吗?”
“没问题。济尘说经常回京教书和手术。钱也没问题,济尘自己的收入就高。他现在俸银加外快,怎么也要200两一个月了。买个宅子,供妹妹吃住毫无问题。济雯上学是官府给钱。不比你那个什么协和哈,一年学费加开销,怎么也得100两呢,还一读就6年。可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可以念得起的。”
“也是啊,普通勤杂工一个月也就5到8个银元?”成飔琢磨着。
“哥,你挣多少钱?”成飔忽然问。“比以前少很多吧?”
“嗯。”成风摇摇头:“朝廷没钱啊。据说这次花了大把银两去上海救市。似乎处理得还不错。我这警察也不值钱,比济尘那二等医官要差远了。”
“多少嘛?”成飔不依不饶。
“不到三分之一。”成风苦笑。
“那也不少了。反正你一分不花。等你娶亲了就显得少了。”成飔一边吃菜,一边说:“等我医学院毕业,肯定能赚大钱。”
“净想着赚钱,还不如跟着爹做生意呢。要不去炒股吧?”成风揶揄她。
大家哈哈笑起来。
这会儿有个小仆人跑进来禀报:“外边有个俄国人,呃......叫什么什么德......什么奇的,要见小姐。”
“谢廖沙?”成飔说着就跳起来,吞下口里的饭菜往外冲。
“看看,你这妹妹啊,成何体统?那个俄国毛崽子,也不懂规矩。”向老爷抱怨,对成风使眼色:“去看看。”
“好。”成风也丢下筷子跟了过去。
只见谢廖沙被让进前院大门,把脚踏车丢在旁边的草地上,对跑过来的成飔大叫:“我被录取啦!莫斯科帝国大学!”
“啊!”成飔尖叫着奔向谢廖沙。成风抓都来不及抓,就见她一下子窜过去吊在了谢廖沙的脖子上。谢廖沙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她。他脸上的笑容如同骄阳穿云,喷薄而出,热力四射。
成风的心也要化了。
谢廖沙看见成风追过来,赶紧放下成飔,上前鞠躬:“对不起,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太唐突了。”
成风则伸出手,道:“恭喜你!”
谢廖沙紧紧握住,说:“谢谢!也谢谢你帮助我们得到政审报告。我的那个犹太好朋友也被录取了。我们俩守在电报局,一接到电报就跑过来了,还没来得及回家禀报。”
“那你快回家吧。”成风拍拍他的肩膀。
谢廖沙抬起他的脚踏车,恋恋不舍地看着成飔笑。成飔咧着嘴,抓着哥哥的衣袖,激动得要发抖。
见谢廖沙出了门,成风才拍拍妹妹的手背,说:“好啦,进去吧。”
成飔进门之前就瘪嘴哭了。
成风赶紧把她拉到一边,问:“小姑奶奶,这又是哪一出?大喜的日子啊。”
“谢廖沙要走了......呜呜呜......哥,没有他在,我怎么办?”
妹妹率真的眼泪让成风心里一抽。没有爱人的日子,怎么办?当初以为自己再也“活”不过来的,可是时间的确是逝去的爱情最好的压缩机。无法抹去的记忆,都被压缩归档了,永远都在。
“一切都会......”成风一时不知道用什么词。说“过去的”,也不好,说“好起来”更不对。末了, 他拍拍妹妹的肩膀,说:“我相信你们之间的感情。你难道没信心吗?”
“我有~”成飔拖着嗓音道。“就是见不到他,太难受了。”
“你呀......专心读书吧,将来谢廖沙回来,你们两个都是专业人士,赚好多银子,多好。”
成飔拿手背抹了一把眼泪,抿嘴笑了一下,点点头。
回到餐桌旁,成风笑呵呵地报告了喜讯,在座的每个人都看出来成飔是既骄傲又伤心。向老爷给成飔夹了一大块鱼肉,静水低头扒饭,唯有淑芬不识相地问:“哎呀,那他还回来吗?”
静水忽然不动了,淑芬吓了一跳,赶紧找台阶下:“也是......可以写信的哈。”
成飔忽然问向老爷:“爹,你什么时候去江南?能带上我吗?”
向老爷想了想,道:“要不......等九月份?江南天气也没那么热了,崔老爷也安顿得差不多了。爹带你去。”
成飔笑了。
那晚,成飔怎么也睡不着,手里握着谢廖沙送给她的项链吊坠,辗转反侧。到了半夜,她实在是难受,就爬了起来,偷偷溜到后院,想着呼吸一点凉爽的新鲜空气,可能有助入睡。
她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走,一抬头,发现自己走到了马厩附近。马夫都睡了,成飔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寻找黑风。
自从成风在道外当差之后,骑马的机会大增,就把黑风接回家里住了。成飔没事的时候,也会来马厩给黑风刷毛,带好吃的东西给它。
黑风听见动静,从角落里站起身,轻轻走到成飔面前。成飔伸手抚摸它的脸和脖子,它则张着大大的黑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成飔搂住黑风,伤心饮泣。黑风用头紧紧勾住成飔,安慰着她。
“他走了,黑风。他要走了。外面的世界好大,他会不会忘了回来的路?黑风,要是放你去旷野草原,你会自己跑回来吗?”
黑风不语。
成飔开门让黑风出来,拿了一条毯子搭在它背后。然后抓着黑风的脖鬃,想爬到他背上。黑风心领神会,抬起左前腿,马蹄向后勾着,让成飔踩着悬空的马蹄,借一把力,一下子骑在了马背上。
然后它就在月光下慢慢地走,成飔趴在它背上,默默地流泪。马蹄轻扣地面,马背微微起伏,成飔觉得又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她搂着黑风的脖子,轻声说:“谢谢!”
成飔绝没想到,第二天,谢廖沙的父亲就前来拜访向老爷,诚恳地讨论两个孩子的事情。他们二人表达了对成飔和谢廖沙感情的了解和认可。再次感激成风的帮助。
末了,谢廖沙的父亲说:“我亲眼见到过父母对儿女婚姻的阻挠会产生多么可怕的后果。同时,没有慎重考虑的婚姻也是一场灾难。我不希望在我们家族再次出现这种状况。我提议,谢廖沙和娜杰日达保持联系,如果一年之后,他们的感情依旧,我们会诚恳地前来提亲。”
这个提议正中向老爷下怀,他立刻应允。
接下来,两家不约而同安排两个孩子在离别前见面、约会。直到八月底,谢廖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家人和成飔,踏上了奔往莫斯科的旅途,带着“一年之约”开启自己的大学生活。
送走谢廖沙,成飔算是踏实下来,终于开始拼命温习备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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