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四十六章 蓝图

九月初,秋风乍起,成飔就带着复习资料,和向老爷一起下江南,一路上除了问东问西,就是低头温书。

他们先到京城稍作休息,也顺便与济雯济尘碰面。崔家换了个小宅子,离济雯的学校不远, 虽然没有以前那么奢华,但胜在方正雅致。

这处宅子是薛维烈帮忙寻到的,价钱非常合适。世道不好,崔家老宅不好卖。崔老爷割肉抛售,还清各处欠款,拿着不多的剩余资金带到江南准备搞医疗纺织品的实业。

家里的马车卖了,平时家里没人住,就只留了三两个杂役。薛维烈说其他人手不必一直留着,有需要就用他家里的工人好了。大家觉得有道理。济雯平时住校,只有济尘回京她才回家住。

这段时期薛维烈帮了很多忙,济尘回京的时候,也会叫上他一起聚一聚,对他的好感与日俱增,于是暗自放下心来。俗话说“长兄如父”,济尘可是舍不得这个小妹妹有半点委屈和闪失的。

刚到京城,崔老爷的电报就来了----找到了合适的纺织厂。其实经历股灾之后,太多厂子在市面上抛售,真的是捡便宜货的好时机。

“如今需要的是厂房改造和有经验的技术员、工程师。”济尘说:“我托德国朋友在上海寻找合适人选,还真的找到一个。原本是在德国一家医疗纺织厂当技工的,后来成为公司远东地区的推销员,在上海已经住了几年了。这个家伙这次跟风炒股,把积蓄赔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大笔债。我们可以接触一下,如果合适,就高薪挖过来。”

向老爷点头:“对,这个非常重要。那么设备怎办?进口不现实啊。”

“改造。消毒池可以在染色池基础上改建;高压蒸汽炉可以进一台,扩建一个特别的蒸汽房。还有,要单独辟出一个无菌区域,做裁剪和包装。工人必须经过训练考核才能上岗,而且要严格监控。好在现在招人比较容易。”济尘一口气说完,向老爷立刻拍拍他的肩膀道:

“济尘啊,你要是能在江南多盯着一段时间就好了。”

“向世伯,我也想帮忙。可是工作太忙,经常要来京城会诊、手术,或者是培训。对了,年底之前,应该在哈尔滨还有一个远东地区的外科手术研讨会呢。”

成飔听了咧嘴笑:“太好啦。到时候你把济雯也带来吧?她该放寒假了吧?我们俩去参观你做手术。”

“呵呵。好啊。不过,到时候啊,还不知道她的亲事如何呢。也许她舍不得离开京城呢?或许会南下探望父母亲。我听薛维烈提出过希望陪她去。”济尘说着就把随身携带的一个手提木箱放在桌上,说:“看看,这是什么?”

成飔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济尘打开木箱,原来里面是一台显微镜!

这是成飔第一次看到显微镜,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济尘哥,快给我们演示一下啊!”

济尘随后演示了显微镜,向老爷看了也啧啧称奇,但搞不明白:“这个带去江南?棉纱检验需要这个?”

济尘笑了,推了一下眼镜腿,解释道:“那倒不是。检测棉纱需要做液体培养。但这个是行业中竖立品牌形象的道具。我这个是二手货,稍微便宜一点,也要二百两银子呢。”

“哈哈哈!”向老爷赞许地点头:“你这个读书人,其实骨子里也继承了你爹的生意经啊。好好,后生可畏。”

大家正聊得开心,济雯回家了,后面跟着薛维烈。于是他们也围在显微镜旁,看济尘调试反光镜、对焦,然后轮流看那些镜头下的“小怪兽”。

第二天成飔和向老爷就要同济尘一起去天津了。济雯和成飔睡在一张大床上,抓紧时间说体己话。

“济尘变了呀,都不能再叫他老夫子了。”成飔感叹道。“现在厉害了呢,连我爹都说他有经商天赋。这个北洋军很锻炼人啊。”

“是啊,勾心斗角的。其实我哥不喜欢。他一直说想换到京城的教会医院任职。对了,他说协和女医想聘他当全职教习呢。”

“真的?那我要是去上学,他就成了我的先生啦?哈哈哈。”成飔觉得莫名好笑。“他可以偷考题给我吧?”

济雯知道她在胡闹,一起笑起来。

“听说你母亲去江南以后好多了,你也不必担心了。”成飔说。

“嗯。我已经备了些京城她用惯的日常用品,你帮我捎过去。”

“好。”

“其实,还是薛维烈的主意呢。别看他咋咋唬唬的,其实很细心。”济雯在黑暗里笑得温柔。

成飔听都听见了那份柔情,于是问:“真的想好了?嫁给他?”

济雯轻轻叹口气:“唉,我有时觉得自己......我不够好。我......”

“瞎说。你不够好?谁才好?你配他绰绰有余。配谁都绰绰有余。当然,如果和我哥,就是......般配。”成飔开玩笑道。

没想到济雯捂住了成飔的嘴,带着哭腔说:“我这人很讨厌,总是不由自主拿薛维烈和成风做比较。我这样是不是很糟糕?”

“是。”成飔干脆利落地说:“再惦记我哥就没趣了。他啊,心也空了。”

“那个安小姐还是没有找到?”

“没有。我想她不会回来了。其实成风也知道,可就是放不下。他不说我也能感觉到。”

“希望能有个好姑娘安慰到他。”

“看来你也放不下。真是的,都过去的事情了。你们这些心思深的人啊,就是和自己过不去。”成飔抱怨道。

“我承认。不过,我说服自己了。我打算答应薛维烈。看他妹妹那种安定的状态,我其实挺羡慕的。”

“那就好。”成飔舟车劳顿,说着说着就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济雯看看她,笑了:要是自己也像成飔这样心大就好了。恋人在天涯海角,她看起来也不太在乎呢。这就是命好吧?


第二天,他们一行三人坐火车到天津,然后登上了招商局的客轮一路南下,四天之后到达上海。

轮船越是接近上海,空气就越是温润。当上海滩的身影从晨雾中逐渐展现的时候,成飔好激动:这是她见识过的中国第三个大城市了。

上海很热闹,很洋化。洋行橱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路上的行人面目各异,路边的小吃摊、里弄窗口传出的昆曲、无所不在的鲜花和花露水的香气......让成飔目不暇给。要说京城给人的感觉是个巨大的棋盘,端庄威严、四平八稳,哈尔滨是夜幕上的漫天繁星,璀璨而厚重,那么上海则是夕阳里波光粼粼的大海,流光溢彩的表面之下下深不可测,各种欲望暗流涌动,难怪大家都说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呢。加上股市崩盘之后的混乱,上海给成飔留下了眼花缭乱、杂味乱炖的印象。

可惜济尘和她爹都有明确的工作目标,没人有时间陪她逛街,让成飔心里痒痒得要命。但她跟着他们去跑医疗用品店、买回来各种市面上的进口医疗纺织品做分析,听他们和前来应聘的技工谈话,参观周边的大纱厂,也觉得非常有意思。

这“有意思”当中的其中一项,就是可以近距离观察济尘。这个在她眼里一直是沉默低调的大哥哥、一心向学的“老夫子”,每每让成飔刮目相看。

济尘只请了十几天的假,所以每天都忙得四脚朝天。包括从天津到上海的轮船上,他都在拼命翻译国外关于医用纺织品规格和检验方法的资料,撰写工厂加工流程和工人训练指南。几天下来,熬得双目泛红,人也瘦了。

在上海几日,他们顺利找到了一名美国前强生公司的技术员,一名德国工程师,立即带着各种样品在十六铺码头登船,没有去崔宅落脚,而是直奔镇海纱厂。

崔老爷趁低价捡进的纱厂坐落在招宝山脚下,离镇海深水港区不远,地理位置极佳。原本被解雇的工人听说厂子又要开张了,都挤在门口要求复工,直呼崔老爷是大恩人。

然而,济尘和向老爷研究下来,并不能全盘接收老员工。以往的工作经验很可贵,但对操作要求的学习能力、严格执行生产规章的态度非常重要,尤其是最后的无菌、无尘操作车间,更是不容马虎。

这个“无菌”的概念,在老百姓眼里就是个怪物。他们连“细菌”是啥都搞不懂,更不要说“无菌”了。

济尘想了想,对成飔说:“你来吧。给你三天时间,为有意应聘的员工做细菌、无菌、消毒等等概念的科普。然后你初选一批工人。我们这几天要集中精力搞厂房。”

成飔愣住了。她从来没担当过这样的重任啊。不过,在济尘鼓励的眼神下,她点头答应,同时提了一个要求:“我要用显微镜。”

“好贵的东西哟。嗯......”搞到一台二手显微镜不容易。济尘犹豫了一下,道:“可以。”

于是成飔开班授课,给大家科普,两天之后开始招聘,择优录用。

成飔个子比普通江南女孩要高挑,还有一副洋人面孔,却又操着东北官话,加上纱厂招聘的薪资很合理,吸引了很多人报名上课,也吸引了无数乡亲围观。每次在厂房旁的空地讲课,都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为了保护显微镜,崔老爷特别差了两名家丁一刻不离地看护左右。

三天过后,厂房改造初见蓝图,成飔也提交了员工名单。看到上面的名字,济尘问:“怎么还有男的?纱厂通常只是女工啊。”

成飔笑了:“但整个厂子的运作不能只有女工。我看那些有点文化水平、思维敏捷、勤学好问的小伙子,就一并招募了。”

崔老爷一拍大腿,赞赏道:“成飔啊,真乃虎父无犬女。有眼光有前瞻性,大将之风。向兄,老弟羡慕之至!”

几日之后,他们确定了脱脂、漂泊和消毒流程,沸煮、浸泡、烘干、包装的厂房设计也初具雏形。他们计划把原本织绸缎的精细织机调大经纬密度,改织疏松但韧性强的医用平纹纱布; 染色池用来漂泊;利用江南酒坊和染坊的大型蒸汽木桶改造成为高压高温灭菌设备,最后的包装环节一度让大家头疼-----西方医疗纺织品都放在密封的铝皮盒子里保存,确保出厂之后不被环境污染。可是加工制造这种铝皮盒子又是一件大事,而且成本太高。

没想到,成飔的一个观察,歪打正着。

“防潮最要紧对吧?”她问。“你们看,江南的油纸伞,防水很棒啊。那种材料可以考虑吗?”

成飔好喜欢江南的油纸伞,已经买了好几把了。

“可以考虑。在洁净厚棉布包装外,再裹上双层洁净油纸,火漆封口,应该可行啊。当然消毒也必须严格要求。等产品打开销路之后,也可以考虑铝皮盒包装,参加国际竞争。”济尘拍板。成飔心中莫名就一阵激动,觉得自己立了大功一样。

向老爷笑着说:“包装搞好一点,印上咱们中天吉的招牌,也印上英文、德文和俄语。咱们也要当国际知名品牌。这方面的投资是值得的。咱们现在棉花供应充足,员工也不愁, 本土运输、仓储、营销都便宜,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崔老爷频频点头,泪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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