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老爷决定追加投资,崔老爷则着手开拓行销渠道,争取拿着第一批产品参加南京的南洋劝业会-----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全国博览会,以展示民族工业的初步成果。
“博览会十一月就结束了,来不及了吧?”向老爷质疑。
崔老爷笑:“最后闭幕式有特别展览名额。我有门路啊。”
于是大家的干劲儿更足了。
接下来,济尘着手设计一套可行的检验技术流程。
“用显微镜检测?”成飔问。
“不。”济尘摇头:“要靠牛肉汤。”
“啊?”几个人都呆住了。
原来济尘说的“牛肉汤”,是时下通用的一种无菌培养液。
“我们利用路易·巴斯德(Louis Pasteur)著名的鹅颈瓶实验理论,做出严格杀菌、密封的牛肉汤营养培养基,这种一般很长时间都不会变质,保持清澈。我们把产品放进去,三两天之后,如果培养基液体保持不浑浊,没有滋生细菌,那么就算是过关了。”济尘解释道。
“明白了。就是用极为干净的牛肉汤的营养,来看看是否可以培养细菌?”成飔抿嘴点头,若有所思。“原来咱们喝的都是不干净的牛肉汤啊。”
大家笑起来,济尘赞许地笑:“答对了,优等。”
济尘尽其所能帮助把厂子搞起来,就要立即动身返回天津上班了。临走前的一天傍晚,济尘说早点回家,陪陪母亲。崔老爷和向老爷还有应酬,于是他和成飔一起回家。
崔宅建在和招宝山隔江对望的竹山。他们俩在甬江边上了渡船,在夕阳余晖中看落霞群鸟、渔舟唱晚,都不由得生出一种离情别意。
“真想你多待几日啊,好多东西要问你呢。”成飔说。
她穿着一身江南水乡常见的素色绣花丝绸裙褂,深邃的黑眼睛被西洋渲染得流光溢彩。济尘笑笑:“我回去赚钱啊。”
“老夫子终于要食人间烟火了?”成飔逗他 :“什么时候也谈个恋爱?娶个媳妇,才真的算彻底下凡啦。”
济尘笑而不语。
“济雯都要嫁人了。”成飔有点情绪低落:“我好羡慕啊。”
“我倒是劝她别急,尤其是自己状态不那么稳定的时候。好姑娘是值得等的。薛维烈没理由急不可耐。”济尘说。他的头发和长衫被江风吹起,眼睛看着远处江面,若有所思:“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两句虽然最初讲的是战士同袍之间的生死之约,也是真正爱情的写照。没有那样的心心相印和一诺千金,就不要勉强。独身也挺好。”
“你是独身主义啊?这么时髦?”成飔大惊失色。
“呵呵,我没说啊。只是不勉强。要找到那个......值得发誓的人。”
“其实你爹和我爹,都是长情的人。相比现在那些臭男人,有钱有势就三妻四妾,高贵多了。”成飔抱怨:“济雯的担心也有道理。薛老爷娶了好几房姨太太了,不知道薛维烈是什么想法。好多人说支持妇女解放妇女独立,可是涉及到自己利益的时候就变了。”
“她是这么和你说的?那就更不要着急了。”
“花心男人太多了!”成飔愤愤不平地唠叨了一句。
“其实啊......花心永远不是一个能不能的事情,而是愿不愿意。是能否自律的问题。”济尘回答道。
“要是成风喜欢济雯就好了。都是那么长情的人。唉,当初的指腹为婚没用啊。”成飔叹气, 随即发现自己当初也是济尘“指腹为婚”的对象,赶紧尴尬住嘴。
济尘笑了,摘下眼镜,掏出一块布来仔细擦镜片,没有作声。
他们下了船,穿过一片小竹林,顺着石头台阶上个小山坡,就到了崔宅。这个老屋坐拥竹林和江景,实在是世外仙境,连空气仿佛都是饱蘸雨水的绿色。
刚才还是晚霞漫天,一转眼就阴了下来,老屋门前的灯火显得特别明亮温暖。
崔太太这几天的状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可以在庭院赏花,和崔老爷还有进出的客人聊几句;坏的时候连人都认不清,经常把成飔当成济雯----虽然两人长得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今天崔太太情况也不是很好,佣人说她没来由哭了一整天,现在倦了,躺在了床上,晚饭也不肯吃。
“我也去看看崔伯母。”成飔跟着济尘去了厢房。
“泽天,你可算是回来啦!”崔太太立刻把济尘认错成他爹了,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尘儿呢?怎么不见了?留洋读书还没回来?”
“娘,我回来了啊,我是济尘啊。”
“尘儿,尘儿!哎呀,是你是你。娘老糊涂啦。快让娘看看啊,长高了,瘦了。怎么就瘦了呢?”崔太太摸着济尘的脸就哭了:“说了不让你读书读到半夜的,太苦了。你考中状元了没?”
济尘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成飔立刻接了一句:“崔伯母,济尘是大状元,可厉害呢!”
“啊,见过皇上啦?”
“见过的。”
济尘苦笑着点头。
“诶?这个女娃娃好看。你不是济雯,你是......你是我儿媳妇啊!当年指腹为婚的儿媳妇。娘一开心记性就好起来了。你们......拜天地没?在哪家吃的喜酒?我又忘了。”崔太太向成飔伸出手来,成飔上前握住。
崔太太的手冰冷柔弱,好像没有骨头,什么也掌控不了,和她那不断打滑的脑筋一样让人生怜。成飔红了眼睛。
崔太太用另外一只手抓住了济尘的手,把它放在了成飔的手背上。
“赶紧办喜事吧,明年给娘生个大胖孙子。下一辈是慕字辈儿。我和你爹把名字都想好了。男娃叫慕仁,女娃叫慕慈。仁慈二字,当是崔家的家传。”崔太太眼神迷离,陷入她内心美好的畅想中。
成飔偷眼看到济尘咬着牙,泪光闪烁。她心里砰砰直跳,都没注意到济尘握紧了她的手。
崔太太兴奋劲儿过后就累了。于是济尘让她靠在枕头上休息。她很快心满意足地笑着睡着了。
从崔太太厢房退出来,外边下起了小雨。两人顺着回廊往前厅走。
“饿了吗?”成飔问。
“还好。没胃口。”
“你娘说你瘦了,是明白话。”成飔停下脚步,在昏暗的灯光中看向济尘。这些天熬得他真的瘦了,眼睛下面的黑眼眶也很明显。
“原本说好请你吃镇海的梭子蟹的。拖到了最后一天也......”
“不晚啊,走吧?”成飔眼睛亮晶晶地笑着说。
“下雨了。”
“怕什么?”
于是两人乘马车出去,到临江的酒馆吃饭。济尘说他小时候回过一两次镇海,印象中的宁波菜都奇奇怪怪的,有点咸,但很鲜。
他们叫了红膏咸蟹、酒糟带鱼、澥浦醉泥螺、姜烤海瓜子,刚刚学会吃海鲜的成飔大快朵颐,吃了个淋漓尽致。济尘被她的胃口感染,也多吃了几口。喝了一点黄酒,感觉周身一阵久违了的松弛感,靠在椅背上看成飔专心吃螃蟹的样子,忍不住笑意。明日要走了,倒计时让不舍越演越烈。
而她,明年也要订婚了。谢廖沙一定会回来和她订婚的。哪个男人糊涂到轻易放弃她呢?
“你这就吃饱啦?”刚才专心吃螃蟹的成飔忽然抬头问,嘴角还挂着一粒金色的螃蟹膏。在这种美味的小馆子吃饭,比在哈尔滨豪华的俄国餐厅要痛快多了,她早就把规矩抛在了脑后。
济尘笑了,伸手要帮她擦掉,却停在了半空,改为用食指点了点,说:“这块蟹黄留着当宵夜?”
成飔自己擦掉,也笑了。
“还要不要吃汤圆?宁波汤圆,黑芝麻猪油的,最好吃。”
“要!”
于是济尘看着成飔吃汤圆,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享受美味。趁她闭眼睛的半秒钟,济尘可以大胆多看片刻。
“你酒力不行啊,脸都红了。”成飔笑话他。
济尘摸了摸脸,说:“的确不行。”
成飔歪着脑袋盯着济尘看,说:“你长得像你娘。济雯像崔世伯。我家正好反过来,成风像我爹。”
济尘点头,没说话。
“你是个混合起来的怪物。”成飔喝多了两杯,也有点醉醺醺。
“呃?”
“你是穿着军装的老夫子,是江南美女和北方汉子的结合产物,是懂技术的生意人,还是......”
“是什么?”济尘好奇了。
“是很懂女孩子的独身主义者。”成飔笑:“怪物!”
“好吧。该回去了。我真的困了。上下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嗯,回去早点睡,明天要北上。”成飔起身,豪迈地掏银子要付饭钱,被济尘拦住了。
她咧嘴笑,说:“我会想你的。”
济尘重重地点头。
回程的马车上,济尘睡着了,垂着脑袋一下一下地打瞌睡,好像马上就要一头栽倒似的。成飔看着他眼镜歪了,一缕头发垂了下来,于是呵呵笑话他。又怕他真的摔了,就伸手挡在他胸前。济尘闭着眼睛,一把握住了成飔的手,紧紧攥着,直到马车停在了家门口。
成飔摇晃他,说:“醒醒,到家了。”
济尘慌忙松开成飔,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订婚想要什么礼物?”
成飔僵了半秒,开玩笑说:“去偷一套协和的考题给我。”
济尘大笑,说:“我在协和等你。”
济尘走后,崔老爷、向老爷和成飔都一门心思投入到了工厂开工的准备中。随着试验品过关,他们打开旧厂房开始改造。十月底,以往堆积如山的滞销纺棉,在重新运转的机器上改头换面,经过漂白、消毒,变成了高标准的无菌医疗纺织品。
穿着洁净工作服的工人们在厂房全力开工,第一批产品包装上船,运往南京,参加劝业会闭幕特展。
向老爷带着成飔回到了哈尔滨。到了没几天,就有传闻:满洲里有人生了怪病,海拉尔的旱獭皮作坊里也有一些劳工咳血身亡。哈尔滨市面上看起来还很平静。向老爷心里打鼓,给济尘拍电报询问。
济尘说京城没有动静。他年底就要来哈尔滨做学术交流研讨了。大家都盼着他早日到来。
第一批脱脂棉、敷料和绷带已经运到了向家在松花江码头的仓库,这是准备去哈尔滨各大医院推销的样品。向老爷吩咐马上转放到道外经过改造的干燥洁净的仓库,并且下令:谁也不许走漏风声。劝业会特展结束之后,多做一些样品,全国统一推出新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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