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四十八章 黑雪

“真是难得一见的好马啊!”廖警长看着黑风那一身黑金子一般的皮毛,眼馋得垂涎三尺。刚要伸手去摸,黑风就一脸嫌弃地撇过脸,还嘟噜着厚厚的嘴唇,好像在唠叨着什么。

成风见了,赶紧拉住马龙头,笑着说:“黑风三岁多,还耍小孩脾气,真是让我给宠坏了。见谅!”

黑风居然吐了吐舌头,成风见了就轻轻踢了它的马蹄子一脚。

“这马性子烈吧?”廖警长心想,那么贵的马,烈一点也是有本钱的。 

“也不算是烈,但很有个性。如果遇见合它心意的人,比如我妹妹,它就不认生。当初买回来,我也是很快就能和它磨合。都是缘分啊。”成风说。

今天带廖警长来马场,是以前就答应过他的。虽然工作中见过黑风很多次了,但成风知道不让他骑一下,是不会满足的。

“来,我拉着黑风,廖警长上去骑一会儿应该没问题。它能感觉到你是有经验的骑手。”成风说着就伸手拍了拍黑风后肚子靠大腿根的地方,黑风立刻跪了下来。

成风扶着廖警长上马,然后吆喝一声,黑风就一耸而起。廖警长那一刻的感觉真是超级爽。

紧紧拉着缰绳,他们在马厩外边蹓了一小圈,黑风步伐稳健优雅,让马背上的人觉得自己瞬间变成了贵族。

“哎呀,真是......太棒了!要是骑警队伍都是这种马就捏妈太攒劲了!当然,不可能咯。” 廖警长扶着鞍头,对成风说:“听说向老爷在海拉尔也有马场啊?我看这样,咱们骑警的马都从向家马场进,一定是最好的。”

成风心里一紧,心想这估计又是廖警长的生财之道吧?或者就是拉自己下水。于是他笑着说:“太远了,不划算啊。家父的马场其实规模很小,基本都是家用。如果有良驹,廖警长希望私人用,我们一定告知。”

“啊,好好,哈哈哈。”

没成想廖警长的笑声未落,黑风就莫名其妙地弓了一下身子,不轻不重地颠了马背上的人一下子,成风心里知道,那是它不耐烦了,给出的警告。

于是成风扶着廖警长下马,进到休息室暖和一下。

“成风啊,你听说了没?海拉尔和满洲里都有一些怪病,发热、咳血,几天人就没命了。”廖警长喝着成飔从江南带回来的好茶,说:“都是那些做旱獭皮生意的人。”

“我听家父提到过。应该是劳工之间传染得凶。那些人冬天住在地窝子里,一个窝子十几口人,空气又不好,很容易传染病的。希望别传过来。”成风自己喝咖啡,想到父亲的忧虑不是没道理的。以前流行过鼠疫,就是在那些地方开始的。

“哈尔滨干净,不怕。老鼠多的地方就麻烦了。”廖警长说。

“道外有的地方卫生环境还是挺差的。咱们滨江厅也没有专门管理公共卫生的部门,出了问题,还得警察上。要我说啊,不如提早告诫民众注意防范。”成风提议。

“告诫?搞得人心惶惶的?你又不是没领教过,那批人啊,一个股市跌了,就要死要活的。然后挤兑钱庄、哄抢粮食,囤积居奇的,啥事儿都干得出来。”廖警长灌了一口茶,心有余悸地说:“我被他们搞得啊,差点丢了差事。我看还是先观察一下再说。万一有病人出现,就在周边派发老鼠药就好了。最近铁路不安生。那些老毛子劳工在闹革命,好多道外的工人也跟着闹。稳定最要紧啊,你我都是警察,最知道这个稳定的意义了。”

成风心里苦笑:股市崩盘,廖警长的应对可谓把精神头儿完全放在他自己的亏损上了,还好意思提?算了,和这种人没法计较。原本怕他因为自己升职加薪吃醋才勉为其难地安抚他,带他来马场,又送给他高级马具,没想到人家的脸可真大。于是成风也没多说话,只是点点头。

“好茶啊!”廖警长咂巴嘴道:“啧啧,向家的东西都是精品,都是精品。”

送廖警长上火车,又包了好茶带给他,看他心满意足的样子,成风心里生厌。目送火车出了站台,成风才松了口气,转身回到马场,和黑风一起跑了个痛快,才一扫沤在心里的一股腐气。来滨江厅警署才几个月,成风就对官场的那一套开始厌恶了。他现在尽量多把精力放在培训班和骑警整编工作上。

10月初,资政院在京城正式开院了。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模仿西方政治制度的国家议事机构,成风知道远不完美,可毕竟是迈出了第一步。大清再不改革,真的要完了。看看滨江厅衙门的样子----陈旧、阴暗、脏乱、低效.....和俄国人在哈尔滨的管理机构相比,真是天壤之别。中国人的心思怎么都用在勾心斗角上了呢?这么说也不完全对,成风检讨,其实人性都有懒惰自私的底色,关键还是制度和严格的管理啊。他下定决心,在他的警员培训中,一定要有新风气。不然如何和俄国同行进行接轨?有朝一日,如果俄国人退出哈尔滨,或者大清的土地,那么还是需要中国人自己管理的啊。

那个关德顺一直跟在成风左右,一面参加培训,一面当成风的助理。成风其实打心眼里讨厌他----看见他就让成风想到安槿雅,甚至自己的肋骨伤处就会隐隐作痛。那天如果不是他杀出来,也许......

不,不能想。成风告诫自己:忘了吧。


天气越来越冷了,从西伯利亚来的冷锋日日逼近哈尔滨。向老爷和静水唠叨,觉得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的冷。松花江冰面运输的繁华季节即将到来,向家的仓储和货运公司准备好了迎接大批黄豆的中转以及从海拉尔、满洲里过来的今冬第一批半加工旱獭皮。还有就是他们中天吉的草药,不出意外,入冬之后的销量会持续攀升。一方面是冬季进补的人多,生病的人多,另一方面就是春节期间送礼的人多了几倍。虽然安盛魁退出了投资,高级朝鲜药材的生意停了下来,但中天吉其它药材的销路还是很不错的。加上向老爷今年有了医用纺织品的“秘密武器”,他和静水毛估了一下,这个冬天,向家的生意比以往更上层楼。

“报纸上登出了来了,鼠疫啊,俄国人叫黑死病的。不知道能不能控制得住。”向老爷捧着茶杯,看着窗外欲雪未雪的铅色天空,心里不踏实:“听说人传人,很快的。静水,咱们要提前做打算啊。”

静水回:粮仓都满了,货款也大部分回笼了,爹不必担心。

“要控制从海拉尔回来的劳工。至少不能在咱们的码头、仓库多做停留。”向老爷说。

静水抬头看着虚无处,皱着眉头想了想,提出他的应对:这些人大部分是山东劳工。听说生病的人在半路就下了火车,有的就没命了。还有一些人进入道外,他们当中大部分只是在哈尔滨停留,要回老家过年的。

“在海拉尔那边多发点钱,让他们不要乱动。住得好一点。经哈尔滨南下的,给固定的投宿点。唉,其实啊,管不住。那些山东汉子,回来就逛窑子、下馆子、喝酒听戏,澡堂子泡一泡,买点东西带入关内。人之常情,忙活了一年了......”

静水点头不语。

“咱们家上上下下,都管严实点儿。不要四处跑。尤其是人多的地方。”

静水打手势:好,爹放心。

“淑芬可好?”向老爷一想到要当爷爷了,就忍不住嘴角上扬,眉头也舒展了几分。

静水点头:好着呢。大夫说是双生。

“哎呀,喜上加喜。好好安胎。过几天住回来吧,人手多,照应得好些。还有啊,告诉淑芬娘家人,不要四处走动,别染上病了。给他们备齐三个月的日用品和粮油。”

静水刚刚点头,就听见前门开了。成飔一阵风一样跑进来。

“不是去玛丽亚护士那边温书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向老爷问。

成飔跑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嘟咕嘟几口灌下去,急切地说:“玛丽亚接到命令,调去了俄国人的传染病医院,说她有经验。爹,听说肺病越来越多了。还死了一个病人和一个护士呢。”

“这么凶险?”向老爷坐直了几分。

“高烧、咳嗽,然后咳血。玛丽亚说那些人死了以后几天之内皮肤就变成紫色的。”成飔瞪着神色恐怖的大眼睛,问:“哥哥有没有说道外的情况如何啊?听说也有人病了呢。”

话音未落,有仆人跑进来说有电报。静水起身去签字,看到送电报的人在寒风里咳嗽。换做以往,他一定会让他进到门厅里来暖和一下,等着回执。可今天静水犹豫了,他掏出加倍的赏钱塞给那人,让他稍等。

电报是大好消息:中天吉医用纺织品获得劝业会闭幕特展大奖。

向老爷当即回电:量产哈京增货。

还没来得及高兴,成风的电话就进来了。

向老爷接听,屋子里的几个人也都听得七七八八:道外出现严重传染疫情,已经有五六个病例了。于道台决定开设隔离病房,将有病症的人转移到镇中心一座宽大的公共浴室改建的病房里。东三省总督锡良从奉天派遣两个北洋医学堂毕业的西医专司防疫。病人一律送进鼠疫病房,衙门负责报销医疗和丧葬费用。从今天起,学校停课,封戏园,滨江厅每日报告新增病例和死亡人数。告诫道外百姓重视起这场即将到来的流行瘟疫。

“爹,你们一定要小心。没必要就不要外出了。我最近会很忙,而且接触的人多,就不回家了。”成风说。

“那你住哪里?”向老爷问。

“我住马场。成飔不要再去医院了,也别去玛丽亚护士那边。听见了吗?”成风继续嘱咐道: “嫂子也要注意啊。静水,你们住回来吧。”

挂了电话,大宅忽然就陷入了寂静,只有大闹钟在滴滴答答地发出规律的声响,似乎试图安定人心。

“电报!”

这次是成飔率先跳起来,跑出去签字。

“济尘后天到哈尔滨。”成飔拿着电报纸宣布。

“唉,来得真不是时候。”向老爷叹气。

“怎么不是时候啊?他来咱们就有主心骨了。”成飔说完又后悔:“也是,毕竟哈尔滨现在风险高。爹,不会那么糟糕吧?”

向老爷没说话,看着窗外。雪花飘了下来,在无力的暮光里,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洁白----仿佛片片黑色的羽毛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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