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一定要去吗?”济雯攥着手里的钢笔紧张地问:“听薛维烈说,哈尔滨那边的疫情沿着铁路蔓延南下,在齐齐哈尔、长春和奉天,甚至京城都有发病的。”
“可是几台手术已经定下来了啊。病患等不了。而且,和各国顶尖外科医生交流的机会我也舍不得放弃。再加上,他们还给我一个顺带的差事,去黑龙江巡防营普及止痛药上瘾问题。”济尘心烦意乱:“而且,我......我也不放心。去看看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
“那你要多小心。”
“好,没事的。等你放寒假了,我也回来了。咱们就去宁波陪爹娘过年。”济尘笑着说:“你们最近也别去人多的地方。嗯......吃好点,长胖点回江南,免得爹娘担心。”
“知道啦。薛维烈已经送了好多塞外的羊肉,他也不想想我一个人如何吃的了?大半时间还是住在学校啊。”济雯嘴上抱怨着,却也脸红起来。
“嗯,有他在,我也放心一点。济雯,婚事......你是怎么想的?”济尘终于有机会好好问问妹妹。上次听成飔说,济雯还是会在内心深处拿薛维烈和成风比较,也因此感到愧疚。
济雯低下头,缓缓说:“哥,我要是成飔就好了。她一定是拿得起放得下的。”
“她是她,你是你。”济尘在妹妹对面坐下来,耐心地问:“还是放不下成风?你们......也没开始过啊。唉,问世间情为何物......成飔说,成风还是放不下那个安小姐。人都失踪了,可是他......”
济雯抬起泛红的眼睛,说:“哥,正是这样,成风在我心里才更完美。你不知道,薛维烈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身上一种满不在乎的感觉让我......我就是不能完全放心。他好像可以掌控任何局面,什么事都能办妥,什么人都能被他说服。你知道吗,就是那种感觉,就是......”
济雯一时说不清。
“他也答应你继续学业不是吗?那就是给你尽可能的自由了。这在当今中国社会,还是难能可贵的啊。也是他对你的尊重。”济尘真的想不明白了。况且,他自己还没真正谈过恋爱呢。那些模糊的判断、暧昧的感觉和纠缠不清的感情,都被他屏蔽在外。潜意识里,他对那一切,有点害怕。
“是的。不过,他妹妹薛维姗说,或许会放弃学业。这个太......太出乎意料了。她那么聪明, 可惜了。”
“不是原本说好毕业再成婚的吗?”济尘皱起来眉头。
“可是夫家人不愿意。说老爷子身体不好,想早点抱孙子。”
“岂有此理。”济尘摘掉眼镜,揉眼睛。他忽然心里一沉,想到了成飔。那个谢廖沙家不会也这样吧?成飔可是要读六年呢。当然,要她能考上才行。好在谢廖沙自己也在读书。唉。
“哥,我再考虑一下。不想那么快做决定。”
“好,你是对的。哥支持你。”济尘拍拍妹妹的手臂,说:“你说有信带给成飔的?”
“其实,我撕了。”济雯低下头。“前些日子才见她的,该说的都说了。算了,不唠叨了。对了,我给成飔准备了英文书,你帮我带给她。”济雯很快从房间里拿出来一本书,是《歌剧魅影》(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
济尘接过来翻了翻,笑着说:“爱情加惊悚悬疑,是成飔的最爱。”
“哥,我越来越觉得,你们俩其实......挺般配。”济雯说了就后悔,立刻摇摇头:“算我没说哈。”
济尘一路北上,在火车一等包厢,根本没有任何异常的感觉。但到了哈尔滨,就觉得空气里都飘着那种石炭酸消毒液特有的煤焦油味道。站台出现了新的通道-----去道外的旅客专用,并且不断有人在用消毒液清洗地面。人们捂着口鼻,形色匆忙,说不清是在逃离还是奔赴。整个火车站处于一种安静的繁乱之中。
看来,哈尔滨已经开始对疫情展开了应对工作-----至少俄国人已经行动起来了。很多从满洲里和海拉尔回哈尔滨的劳工,一般直接通过一条大路去道外。现在这样做,无疑是把可能带病菌的乘客及早分流。俄国当局的想法很简单:赶紧回到你们原本就肮脏的道外去吧, 别把我们的南岗和道里污染了。
去火车站不远处的铁路总医院报到之后,济尘就叫了马车去向宅。一路上他不由自主地想: 现在这种状况,自己去投宿,人家会不会嫌弃?毕竟自己今后要每天进出医院的呀。
成飔是知道济尘今日到的。但济尘说不要去车站接他,于是成飔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地频频查看窗口。雪越下越大,可天色看起来还是那么的厚重,仿佛有无尽的储备一样。
终于,成飔看见济尘在门口下了马车。她来不及披上大衣就冲了出去:“济尘哥!”
济尘吃了一惊,脱帽致意,笑着说:“你怎么不穿外套啊?这么冷。”
进到门房,济尘对成飔说:“我想了一路,还是决定不叨扰你们了。我会住在大都会旅店。我这几天经常进出医院,怕......”
“真的这么严重?”成飔问。“你们以前住过的客房和大宅相对独立,应该还好吧?”
“还是小心为上。虽然南岗和道里的病例并不多,但看起来症状凶险,不可大意。尤其是在传染机制还没有搞清楚之前。大家在等待合适的尸体解剖机会。”
“啊?真的啊?”成飔半张着嘴,不可置信:“谁家愿意把死者让人开膛破肚啊?”
“就是这个问题。唉,走一步看一步吧。今天趁我还算干净哈,先给向世伯请安。”济尘笑笑。“明天我去拜访北洋军医学院毕业的同行,了解一下道外的疫情。”
“好。”成飔给济尘引路,步子很快,半侧着身子说:“我们红十字会明天开会,商讨可能的应对,或许要听听你的建议呢。”
“没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铁路旅客。还有道外的流民和苦力。这些人流动性强,而且来路复杂,不少是疫区过来的。”成飔分析道:“好在滨江厅的反应还算快。我哥让我跟你打招呼,今晚不能回来给你接风洗尘了。他这段时间会一直住在马场或者道外的培训营。”
济尘点头,觉得眼前这个一脸严肃的小丫头仿佛又长大了。
第二天,济尘去铁路总医院参加了三次会诊,并且确定了几台手术的排期,能够和来自不同国家的顶尖外科医生同台手术,济尘十分兴奋。而他作为唯一一名中国医生,也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其中一个中国女子,因为子宫肌瘤血崩被救护车送到了铁路总医院,医生初步诊断她有极大的两个瘤子,需要手术。可是这个女病人和家属对于让男医生做手术十分抗拒。济尘被派去和他们解释并劝说。当时哈尔滨有一两个女医生,但这么复杂的手术, 她们是无法单独完成的。
“我们是一个团队,有麻醉医生、护士,几个开刀医生。不可能全是女性啊。”济尘耐心地解释,发现他面对的是一群女性家属,病患自己并没有出现。
“不做手术不行吗?”病患家属问。
“瘤子太大了。而且已经拖了太久,会有生命危险的。”济尘心里感叹,在西方妇产科已经逐步成熟的时代,中国妇女的医疗水平和认知还是如此落后啊。
“听说......会插导尿管?会看......”病患的母亲开始抹眼泪。
“这个不......不一定的。再说了,我们是医生,我们在上学的时候,对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有都深入的研究和学习。我们......”
女眷团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家慧贞还是没出阁的黄花闺女啊。这要是传出去......唉,就真的不能吃中药活血化淤吗?”
济尘摇摇头:“我看了病历,你们给她活血化淤已经很久了,这次血崩差点出人命啊。说实话,你们因为家境殷实,而且有门路,才能被铁路总院收治。那些贫困家庭的病人可是没有这种福利的。我劝你们不要因为守旧思想耽误了治疗机会。这次都是外科专家,真的是非常优秀的团队。”
“你们......会看见什么?”一个瘦巴巴的妇女扭着衣角问。
“这样,”济尘掏出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人体平躺轮廓,那群人又立刻发出低低的噪音。济尘心里苦笑:就是用一条线勾勒个人形啊,什么器官都没有画。
他想了想,在下腹部画了一个小方块,说:“我们只能看见这个地方。其他的都被挡住了。任何其他操作,都有女护士和一个女医生负责。”
“这样啊。”
“还好啊。”
“不行的话......就听你的。”一个年长妇女说:“可是慧贞哭哭啼啼的,她不肯。”
“让我试试看吧。”济尘站起来:“我可以单独和她谈谈吗?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不出一刻钟,济尘回来了,对大家宣布:“慧贞没问题。后天可以手术。”
谢廖沙走了之后,成飔和他基本上每个星期通一封信。谢廖沙还给成飔寄来了莫斯科的糖果,并附送了一张自己穿着莫斯科帝国大学学生制服的照片:毛呢上衣,金属扣子,帽子上有莫斯科大学的校徽。他看起来健壮了许多,表情严肃,目光炯炯。可是成飔每次凝视久了, 记忆就会为她脑补出谢廖沙满脸灿烂的笑容。看着看着,成飔还是忍不住眼泪。最近不能找玛丽亚护士复习功课,红十字会的活动因为主管回俄罗斯也半停摆了。父亲不让她去找成风,她每天在家都要闷坏了。
静水和淑芬搬回家之后,原本成飔以为会热闹一点。可很快她就发现淑芬警惕的眼神。自打她显怀之后,对成飔的态度就更充满了戒备。于是成飔也躲得远远的。
实在无聊,她就借口给济尘送日用品和好吃的,溜出去一下。
这会儿她抱着食盒在大都会旅店的大堂里等济尘。快到晚餐时间,才看见他夹着风雪从旋转玻璃门进来,看到成飔,咧嘴笑了。
碍于孤男寡女,济尘不能邀请她去自己房间,于是二人就在大堂聊了几句。
“给你带了老冯做的包子和滋补鸡汤。”成飔说。
济尘把食盒打开一点点闻了一下,赞叹道:“真香!今天还没好好吃饭呢。不过,我很开心,那个子宫肿瘤的手术非常成功。”
济尘给成飔讲了病患故事,成飔听得入迷。
末了,济尘加了一句:“你都想不到......”他笑着摇头:“最后,那个患者的父亲找到我,问了一个问题。”
“问了什么?”成飔瞪着眼睛等济尘的答案。
“他问我娶亲了没。”
“哈哈哈。”成飔赶紧捂住了嘴,看了看四周,憋着笑意问:“要把女儿嫁给你?觉得你看了人家女儿,就必须负责吧?”
“我......我看到的就是皮肤、伤口、血管、肿瘤呀......”
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你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济尘说。
成飔点点头:“你来了真好。不然我要被闷死了。”
济尘送成飔出门,目送向家的豪华马车在昏黄的汽灯光晕里融入了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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