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五十章 都是命

廖警长力荐,成风被任命为滨江厅警察署抗疫特别监察,负责组建医疗警力,并且与俄国人交涉、协同,统筹安排消防车与救护车,薪资提高两成。关德顺仍旧是他的助理。

成风在脏兮兮的衙门里拿了一纸公文之后,出门就团了一下,塞进大衣口袋里,跳上黑风去往道外镇中心的防疫所和两位医生开会。一路上,他看见不少商铺关了门,路人要么行色匆匆,要么交头接耳,混合着消毒药水的味道,呈现出灰扑扑的焦躁感。

廖警长推说自己要偕家眷回山西探望生病老母亲,不能担此重任,把这加薪的机会白白让给了成风。成风嘴里谢了又谢,心里却想:你倒是跑得快。但成风也知道,自己应该是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道外发病的人数每日都有增加,还出现了一些外国人,说是来做流行病研究的。其中有日本人,德国人和美国人。这些人租住了小旅店的房间,神神秘秘的。

没想到,刚到防疫所,就碰上了前来拜访的济尘。寒暄之后,几个人在门厅简陋的会议室坐下来,眉头都无法舒展。

两位负责的医生都很轻,在三十上下。他们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尽可能部署了防疫措施,处理病患和尸体,协同消防局为社区喷洒消毒水、分发老鼠药,并且从药房购买了大量的消毒药品,还在道外北边租了一座骡马大车店作为滨江防疫会临时消毒所。同时,他们负责每日统计疫情,并且向朝廷禀报。这段时间下来,真是人困马乏。他们对成风说:需要更多的医生,目前几个助手都是临时训练的非医务人员,真的不得力。他们急切需要警力协助维持秩序、运送病人、实施隔离和消毒措施,好让医务人员腾出手来处理病患。

“每日死亡人数已经上升到了八名。还没算那些被丢在旷野的尸体呢。我去检查过,死状恐怖,符合鼠疫死亡者的特征。这些人估计是被旅店丢出来的。他们怕自己的旅店被大肆消毒和封闭。让民众主动报告家人发病,也执行得不好。”医生抱怨道。

成风皱着眉头,心里叹气:听成飔说,俄国人早就行动起来了。相比道外,他们管辖的铁路区域虽然人口多,但不拥挤,居住环境比较卫生、宽敞,而且他们拥有现代化医院、高大的楼房、开阔的木材货场、榨油作坊等建筑,可以很容易改造成为接收大量隔离患者的设施。道外的条件差得太多了。

“可以征用学校和戏院吗?”济尘提议道:“还有兵营。”

“我们会打报告的。目前的难处是,一旦大流行,转移病患就是问题。老百姓不信邪,不服从啊。”

“我听我妹妹讲,俄国人也比较害怕,已经有医生和一些专业人员借着年底休假的名义逃走了。他们说和欧洲中世纪那次可怕的黑死病很相似。数百万人丧生啊。”成风对疫情大面积扩散不无担忧。

“要看朝廷的态度了。一旦疫情失控,会搞得很难看的。我就怕俄国和日本人要借口防疫派兵。”济尘说。

成风对这个想法感到震惊:“真的?会那么严重?”

“唉,俄国佬和日本佬对东北一直惦记得紧。协助防疫和维持秩序,就是派兵的理由啊。这个兵嘛,一旦驻扎下来,再请走就困难了。”济尘一贯对时局有独到的见解,成风很佩服。

成风点头:“我想朝廷应该也会意识到这一点吧。无论如何,咱们要先稳住。好在目前拨款还没问题。另外,我觉得加强和俄国人的合作也是一条路。咱们的医疗水平和设施的确差得太远了。”

会后,济尘和成风走到街上,两人握手道别,济尘回医院,成风又找到华商商会的管事,希望他们在即将到来的疫情高潮中能够发挥社区领袖的作用。向老爷已经带头在公积金里捐了一大笔银子,成风说话也硬气很多。商会管事表示有不少华商许诺了捐赠。

“我们也需要人手,可能会找商家抽借一些劳工。”成风打招呼。

“我们一定尽力,大家风雨同舟。”

带着同胞的这句话,成风心里踏实了些许。


随着疫情的扩散,向府的卫生管理被成飔进一步收紧:任何人不得随意外出,同时在旁门开辟了消毒区域,所有从外边进入大宅的人和物,都要消毒之后才可以进入另一间房。在这个过渡房间里,大家可以换上干净的外衣,外来物品被消毒水喷洒之后在这里晾干。整个大宅都是来苏儿和石炭酸的味道----带着威严与戒备的气氛,多多少少压制了一些人们心中的恐惧。

淑芬更是被要求只在二楼活动,吃饭都让人送上去,向老爷对即将来临的第三代极为紧张, 生怕有一点闪失。可是淑芬担心娘家人,经常让仆役送信,有时候还背着成飔收一些娘家带回来的物件。她说都是小婴儿要用的,不能用那么烈的消毒水喷洒。成飔和向老爷商量,决定花大价钱给淑芬娘家的铺子拉一条电话线,便于他们联络。淑芬这才安心一点。

静水每日外出打理生意,是被喷洒消毒水最多的人。淑芬闻了他身上洗不干净的刺鼻味道就呕吐不止。静水只好搬到了后院客房里住。淑芬又是一百个不满意,可也不敢声张。

每日送来的报纸,成飔只是在消毒房粗略浏览,就扔了,然后给向老爷通报一下重要内容即可。

“爹,俄国出事了。”11月底的时候,成飔看完报纸,就急急忙忙跑到向老爷书房里。

“什么事?”向老爷对俄国局势更为关心。“疫情扩散到俄国啦?”

“不是。那个大作家托尔斯泰死了。”成飔声音颤抖着说:“他的《复活》写得太好了。”话音未落,成飔就暗自收紧舌头----不能说太多了。

好在向老爷没在意,满面狐疑地问:“什么作者?死了又如何?”

“噢,是......是那种针砭时事的。他在火车上病了,不得不下车治疗,却没救活。当地一片混乱,记者、军警、追随者和大批学生都乱成一团了。听说政府大力镇压集会悼念的群众。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大学很多学生罢课游行。”

“这么严重?”向老爷皱起来眉头。沙皇专制形成的高压锅,很怕早晚要爆掉。

“沙皇镇压,全国都声援。到处都是悼念活动,但现在好像不允许集会,可越是不让就越有人不满。报纸上说骚乱中不少人被捕。爹,我担心谢廖沙。”成飔终于忍不住了。“他哥哥就挺激进的。他会不会也跟着闹事啊?”

向老爷没有马上说话,他起身在书房踱步。中风后遗症已经基本康复了,只是有一点跛,虽然不影响行走,可是如今他拐杖不离身。

书房里安静得吓人,只有向老爷的脚步声和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脚步声一轻一重,拐杖声规律地做着纠正,试图把一切都纳入笃定的节奏之中。

“静水在吗?”向老爷终于停下来,问。

“好像刚回来。老包也来了。”

“正好,叫他们两人过来。俄国的局势他们必须了解,也要做应对准备。毕竟向家大部分生意都在那边啊。成飔,你这几天看报,注意俄国股市啊。”向老爷吩咐。

“噢,好。”成飔心里有小小的酸楚:爹的着眼点显然不是谢廖沙。她叹口气----谢廖沙的信已经晚了好多天都没到。上帝啊,他可别出事。成飔不由自主握住了胸前的十字架。此刻她特别想念玛丽亚护士。她自从进入传染病医院之后,就没了音讯。上帝啊,她可别出事。还有哥哥,几乎天天战斗在第一线。听哥哥说,济尘打算留下来,正在打报告。

上帝啊,上帝,求求你,让这一切混乱都快点过去吧。

成飔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冰雪世界,觉得自己感知快乐的能力都被冰冻了。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都到哪儿去了呢?爹说人是敌不过命的,难道自己的命从此就开始暗淡下来了么?


零下三十度。道外的土路被冻得坚硬,刚刚喷洒的消毒水已经结成了薄冰,走在上面哧溜滑。关德顺脖子缩到棉大衣的领子里面,拎着一大袋粮食,脚下打滑地顶着寒风走得很急, 好几次差点摔倒。

道外很多生意都暂时关张了。老娘原本靠着给一家妓院的姑娘们缝缝补补赚些小钱的,如今也少了大半的营生。姑娘们倒还是有零星的生意。那些原本住在小旅店的单身汉,因为是从满洲里过来的,很多都被旅店老板赶了出去。如果有发病的症状,更是没人会收留他们。好在有妓院,钱使足了,总是有个暖和地方睡觉的。姑娘的成色就不挑剔了。实际上的情况是,好成色的姑娘被老鸨要求不要接客,怕她们染了要命的毛病,毕竟她们都是摇钱树啊。时间凭空多了出来,姑娘们就自己拿起针线了。关大娘的生意就这么惨淡了许多。

关大娘打前年起因为关节炎,一到冬天就疼得厉害,下地走动都不利索。不过,她有一手漂亮的女红,所以躺在床上,还是可以给宝贝儿子赚钱攒着娶媳妇用。关德顺对老娘十分孝顺,除了没有找到好媳妇之外,对老娘的吩咐百依百顺,是街坊邻居口里的大孝子。刚入冬的时候,媒婆来说了一门亲事,原本谈得好好的,可是疫情说来就来,关德顺又是个警察,女方家庭觉得风险大,退了。

“儿啊,你可别去搬那些死人啊。别碰那棺木,晦气!”关大娘叮嘱道。

“不碰不碰。向少爷升职了,我也就是升了哈。娘,你甭多寻思了。别出门儿,咱家粮食够了。”关德顺一边把粮食倒进大缸里,一边说:“邻居来了,也别开门儿,就说你咳嗽,不想传染他们。记住啦?”

“哎,记住了。”关大娘一边应着,一边从枕头底下掏出来一个绣得十分精美的香囊,递给儿子说:“这里边儿的药材是按刘大夫给开的方子抓的,驱毒辟邪。你带在身边儿。”

“娘,能管用吗?要是管用就不会死人啦。”关德顺看着花花绿绿的锦囊一脸嫌弃。

“哎,当然管用。就是要在没生病的时候带着。藿香、艾草、雄黄、茯苓.....好多的好东西。最金贵的是里面那一粒红色的仙丹,庙里求来的,保佑你啊。”关大娘一脸的皱褶里都是祈盼,让关德顺不忍再推却。

“好,我带着。娘,你记住啊,别串门儿了哈。这包耗子药你撒在屋子里。”

“哎哎。知道了。你放心吧。好好干!跟着向少爷,错不了。”

关德顺点点头,转身走了。老娘最后一句话他琢磨了很久,在被冻得眼睛都疼的时候,忽然明白了:其实什么错不错的,跟着向少爷,永远也成不了向少爷。这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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