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老爷叫静水和老包来开会。
“货都到啦?”向老爷兴奋地问。
静水猛点头:全都入库了。
“港口情况如何?”向老爷问。最近一直有劳工闹事,说是疫情之后工作机会减少,要求提高工资。
静水又点了点头:也搞好了。爹说要稳住人心,咱们向家的仓库、货运、报关的劳工目前应该是道外工资最高的了。上次爹说的要腾出仓库作为临时居所,我们也搞好了,还弄了隔离屋,非常有帮助。别家的劳工有染病之后流落街头的,咱们目前都还稳定。
“注意消毒啊。关键是限制活动。”向老爷吩咐。
老包接话:“这个嘛......老爷你也知道,消毒容易,限制活动难。我怕的是,疫情再恶化,少不了有其他劳工因为亲戚朋友的关系要前来求助的。那可就难办了。”
“唉。”向老爷叹气。“到时候再说吧。我听京城有消息,朝廷派了钦差大臣过来领导抗疫。据说银两也充足,希望这瘟疫早些过去吧。真是搞得人心惶惶,那可就不是咱们控制得了的。”
“老爷,我们调查发现,日本人药铺和医药用品店都大幅度提价了,差不多高了三成。”老包说。
静水摇头:真不是东西。以前是大量倾销廉价产品,现在看着有利可图,就加价。爹,咱们的东西何时出手?
向老爷转动着掌心里的两粒盘得发红发亮的核桃,哗啦啦地作响,沉吟片刻道:“明天我带上成飔,去铁路总医院推销。济尘说可以帮忙演示。你们俩负责滨江厅那边。”
“定价呢?”老包问。
“要比日本人的便宜三成。”向老爷。
“那......应该和以前他们的价格差不多。”老包点头:“这样好,不然人家要说咱们发国难财了。”
“再降一成。”向老爷拍板:“就算是向家捐的。”
“好。”
“另外,如果疫情恶化,估计要出现流民。晋商商会的粥棚也要准备好。但分发食品的时候,小心感染啊。这个瘟疫可真是凶险。成飔说铁路医院都有护士死了呢。”
静水瞪起来眼睛:玛丽亚护士还好吧?
“还好。成飔特地托济尘去问了。唉,谢廖沙一直没音讯,成飔这丫头心里苦啊。”向老爷一向最怕宝贝女儿吃苦了。
静水没出声。开好会之后,他找到郁郁寡欢的成飔,问:为何不给谢廖沙发电报?或者去他家问问?
成飔摇摇头:“我不知道如何给他学校发电报。我......”
静水想了想,打手势:我去他家帮你问。
他知道成飔这种未婚的女孩,不应该抛头露面去打探男朋友的消息的。唉,真是太忙,忘了照顾到成飔了。静水一阵愧疚。
“静水哥,谢谢你!”成飔泪光闪烁地说:“你自己在外边也要多小心。”
“哎哟~”走廊那一头传来淑芬的呻吟声。静水和成飔都赶快跑了过去。
淑芬见他们俩一起进门,脸色更是难看。刚才就是看到静水去成飔房间门口讲话,她才心里不痛快的----没出阁的大姑娘,香闺不能有男人,哪怕是兄长也不行。
“嫂子,你没事吧?”成飔关切地问。
“胎动了,踹得我难受啊。哎哟~”淑芬捧着肚子嚷嚷:“静水啊,你别老往外跑啊,我这心天天突突地跳得慌。”
静水笑笑:我会小心。
“你去看看我爹娘啊,他们就老两口看着店,可怜啊。”
静水点头应允:好。我下午就过去。你没事的话我要出去办事了。有事成飔在家。
成飔立刻说:“嫂子有事尽管喊我。”
淑芬缓缓眨了一下眼睛,矜持点头道:“好。”
济尘一大早就等在铁路总医院门口,看到向家的马车驶来,快步迎了上去。
扶着向老爷下车,济尘说:“我已经安排好了。负责进货的主管、护士主任、副院长都会来观看。”
成飔从马车里探出身子,伸手给济尘扶住,一下子跳了下来:“所有的资料、认证和比赛奖状我也都准备好了。这里是样品。”
“好,走吧。”济尘接过来一个大提包。
产品展示非常顺利。当济尘把一块中天吉洁白柔软的脱脂棉和一块日本“白十字”牌脱脂棉同时丢在水里之后,大家等待片刻,就发现中天吉的产品吸水速度非常快,远远优于“白十字”。当中天吉的脱脂棉沉入水底时,“白十字”还在水面上浮了半天。
院方几个主管仔细检查了所有产品,一致同意展开细菌培养环节。如果顺利通过,应该可以批量进货。
“真是太好了。目前医用品价格飞涨,你们的产品这么好,价格那么优惠,真是帮了大忙。我知道,这样的价格,是带着慈善捐献性质的。向先生,你们的公益之心值得敬佩。”副院长说。
向老爷客气地回话,心里乐开了花,一扫多日盘踞头顶的疫情阴霾。
“向世伯,直隶方面已经同意我留在哈尔滨协助抗疫。以后我会在铁路总医院和滨江厅两边工作,应该很忙,一段时间都不能上门问安了。你多多保重。”济尘送他们父女二人上马车之前说。
向老爷拍拍济尘的肩膀:“国家栋梁,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
“爹,我要回红十字会工作!”成飔趁机请求:“我在家实在是呆不住了。谢廖沙也没音讯, 我一个人就老是坐立不安的。让我去吧,爹?”
向老爷看了一眼济尘,知道女儿这是拉来了说客,于是点头:“好吧。不过啊,你......唉,要是染上病可怎么办?”
“我会小心的。我们其实不会直接接触病患,只是搞物资。爹你放心吧。”
济尘帮忙道:“向世伯,其实成飔在红十字会工作,对报考协和女医也有帮助。他们会给成飔很好的推荐信的。”
“这样啊?好吧好吧,唉,你呀。”向老爷也知道拿成飔没办法。
济尘扶着向老爷上车。成飔冲济尘咧嘴笑道:“谢谢!和你们并肩作战!”
“还是要当心。看见周围有人咳嗽,躲远点儿。”济尘嘱咐道:“勤洗手,别碰脸......”
“你也一样啊。还有我哥,你也多看着他一点。他那个人啊,冲起来什么都忘了。”
“好,放心!”
成风忙了一天,回到马场,先是给黑风洗刷,然后自己消毒、沐浴、更衣,终于能坐下来喝一碗老猴煮的豪华版面疙瘩汤。
老猴陆续端上来白切羊头肉,红烧肘子,还有成风教他做的泡菜年糕,外加一壶烧酒。
“老爷说了,要给少爷多吃肉,说是能抗病毒。”老猴垂手站在一边笑眯眯地说。
“呵呵,那屠户要发财咯。”成风笑着招呼:“来坐下一起吃。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我吃过了。陪少爷喝点儿倒是可以。”老猴去拿了个杯子,坐下来和成风一起喝酒。
两人刚喝了几口,就听见有人来禀报:有客人,姓崔。
济尘?成风大喜过望。
济尘一直说有空来找成风喝酒,练习骑马,拖到现在才成行。
“来来,一起吃饭。”成风开心地招呼。
“都是好菜啊。”济尘开心坐下,接过来老猴递上的筷子:“我吃罗宋汤大列巴都要吃吐了。幸亏成飔隔三差五给我打牙祭。”
成风挑眼看了济尘一下,问:“是吗?她最近闲得发慌吧?”
“嗯。要去红会帮忙了,我觉得挺好。”济尘吃了一大口泡菜年糕,直呼美味:“这个太好吃了,是......高丽菜色?”
“嗯。朋友......教我的。”成风垂下眼帘。
济尘明白了。他喝了口酒,说:“疫情过后,你呀,也考虑一下婚事。向世伯急坏了。”
“你爹不急?”
“我不急。太忙了。”济尘笑着问:“你呢?还是放不下?”
“我......反正也不急。”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电话铃响了:“哥,我想以后骑小红豆。坐外边的马车不安全。”
“行。明天我带小红豆回去。”成风说。
挂了电话,成风告诉济尘:“我给你准备了一匹好马,年纪大一点,很稳。没有黑风那么顽皮。”
“真的?等下可以骑一下吗?”
“在马厩小场子里可以,外边太黑了。”成风说:“我爹在海拉尔的马场很多劳工病倒了。死了几个。这病真的没治?”
“嗯,发病急,病程短。最多一周人就没了。傅家甸(道外)两万四千人口,住得密集,很麻烦啊。”
“满洲里情况如何?”
济尘摇头:“很糟糕。应该是黑死病,历史上有先例。传播速度快、致死率高。已经一百五十多病例了,还有近百的尸体。他们开始采用列车车厢隔离接触过病患的人,好像有3000多人,听说控制得不错。”
“咱们这里其实也可以效仿啊。大面积隔离接触者,好过救火一样地去抓发病者。”成风思忖道。
“这个需要和中东铁路局沟通。咱们说话不够分量,要朝廷的人去接洽。怕是越到临近春节,返乡的人越多,疫情传播越快,到时候大量越过山海关,京城都堪忧。”济尘停下筷子,皱起来眉头。
“会不会封山海关?”
“我觉得有可能。这个要调兵啊,是大事。我有点担心济雯。她一个人在京城......”
“放假回江南吗?”成风问。
“我怕如果疫情蔓延,不如在家哪里都不去的好。好在薛维烈很用心,对济雯照顾得不错。”
“那就好。”
“对了,今天朝廷的钦差大臣到了。也住在大都会酒店。据说很年轻,才三十出头,是个留洋回来的博士,这几年在北洋陆军军医学堂任帮办,叫伍连德。我曾经见过一面,这次还没机会去拜会。估计他这几天会很忙,要拜会于道台、铁路管理局官员和各国领事。也许你比我先见到他呢。”济尘说。
“好。看看这个朝廷任命的总医官是何许人也。希望真的能挑起重担。”
“今天干脆别走了。咱俩可以多聊聊。明天早上带你去马场熟悉一下你的马,然后咱们俩把它和成飔的小红豆骑回去。我平时都把黑风放在南岗家里的马厩。我可舍不得它住骑警队里。“成风说。“世道乱啊,就怕有人惦记。”
济尘点头:“肯定。一辆豪车,哪舍得到处停?”
“哈哈哈。”两人一起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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