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风接到通知去道台衙门开会,没想到在门厅里遇见了廖警长。
“廖兄还没启程?”成风问。
廖警长脸色不好看,阴阳怪气地说:“不是向老弟参了我一本?说我临阵脱逃?”
成风大惊:“怎么会?哪有这样的事?”
“反正我被拦下来了。同知大人说现在是用人的时候,谁也不许请假。不过呢,我不会抢你的功劳哈。我负责治安就好。”廖警长提提裤腰带,笑着说:“你别紧张,刚才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成风老弟,我相信你。”
成风心里暗骂:什么东西!
两人一起进入正厅准备开会。很快,那位“钦差大臣”-----朝廷任命的抗疫总医官到了。
来者身材矮小,比成风低了足足一个头,戴着近视眼镜,身着陆军军官制服,后面跟着一位瘦高的年轻人,据介绍是从陆军军医学堂40多位要求前来工作的高年级学生中挑选出来的。
总医官,人称伍博士,是来自马来西亚的华人,中文有点别扭,关键词汇他讲英文,由他的学生翻译。
伍博士思维敏锐,很快发现道台大人对疫情的了解只是限于发病数字,从而很快把注意力放在了成风的发言上。
简短的会议之后,道台大人承诺为防疫活动尽量提供充足的经费,一行人便开始陪同伍博士进行实地考察。
来到道外,伍博士对小城的焦虑气氛、大街上被丢弃的、尚未来得及入棺的尸体和由浴室改造的临时鼠疫病房感慨万千:居住环境和医疗条件实在是太差了。这里常驻的医生只有两位, 外加五位临时培训的看护和几个杂役。
“我们来不及逐一检查病例。但很肯定,这是肺部瘟疫,不同于以往的鼠疫。”一位医生说。
“尸体如何处理?”伍博士问。
“都是用薄木板钉成廉价的棺材装殓,运到公共墓地埋葬。政府承担棺材、运费和丧葬开销。大街上那些尸体,应该是夜间丢弃的,为的是免于警察来家里或者客栈调查和对房舍进行消毒。”成风解释道。
“你们有没有注意防护?”
“有。”一个医生回答:“要求所有接触病患或者尸体的人戴上口罩。但很多人戴的方法都不对。”
“拿来我看看。”
交给伍博士的口罩是线织布片抱着黑纱布制成的,或者就是外科手术用纱布垫上棉花,非常简陋。
“这个恐怕不行啊。”
伍博士提出要提高口罩的质量,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谈到日本人的医疗用品大幅涨价,成风说:“我家出产的医疗纺织品质量不错,俄国铁路总医院已经准备购买。我爹说,滨江厅如果有需求,我们尽量捐赠。”
“那太好了!”
伍博士话音未落,成风就看见廖警长的脸上的横肉一阵轻微的抽搐。他知道为什么,但他决定不理他。现如今,能尽快扑灭疫情,比什么都重要。
“我有一位好友,是北洋医学堂教习,他在铁路医院做交流,是外科医生。他已经得到批准,留下来帮助抗疫。”成风说。
“很好很好。我希望尽快见到他。”伍博士显然很开心。“我也希望,我们能尽快找到尸体解剖的机会。”
“啊?”廖警长率先惊叹:“这个,恐怕不合伦常啊。谁家愿意把死去的亲人让别人随便那么......划刀子啊?”他说着还比划了一下开膛破肚的样子。
“这个必须要做。我们需要精准的证据,来证实这场瘟疫是肺部疾病,经由空气传染。这样才能制定最为有效的防疫措施。”
听了伍博士的话,成风忽然就觉得有了主心骨。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传染病专家更有发言权了。看来这次朝廷派伍博士过来,算是非常明智的举措。
“伍博士你放心,我去尽快找到可以解剖的尸体。”成风说。
“太好了。要第一时间马上通知我,不然时间长了解剖了也没用。”伍博士解释。
“我记住了。我会和手下的巡警以及救护车司机还有消防员打招呼。”
看成风和伍博士及几个医生开始讨论防疫事宜,廖警长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他清了清嗓子,挠了挠鼻梁,吞了下口水,还是插不上话。
会议结束的时候,成风瞥了一眼廖警长,看见他一脸吃味的样子。原本想去打个圆场的,却又被人叫过去商讨尸体停放的事宜。廖警长见状,自己溜达着走了。
成风在上任疫情特别监察之后,在警务系统之内建立了严密的观察、通报和快速反应流程, 疫情变化由下至上, 分不同重要等级进入不同上报管道。“寻找新鲜尸体”被定为红色-----最重要等级。
12月27日一早,成风就接到报告:道外一家小客栈的女主人死了。她是个嫁给中国人的日本侨民,没有其他亲戚。这名妇女发烧、咳血,于前一夜死去。
成风率先赶到现场,给死者的中国丈夫一笔抚恤金,得到同意之后,让关德顺飞马去找伍博士。
接到通知,伍博士和助手立刻携带医疗器械赶往道外贫民区的一栋小房子,展开解剖工作。室内环境污浊简陋,但好在有清水。伍博士他们快速精准地抽取心房血液,提取肺部、脾脏、肝脏组织,复原脏器,缝合皮肤,将尸体穿戴整齐。成风叫人用政府提供的棺材装殓,以待安葬。整个过程高效而保密。
随后他们在商会提供的一间房屋里展开了实验室培养。三天之后,道台大人、同知大人以及警务官员和几个医生----包括济尘,都应邀在显微镜下观看那些明显的结果。实验证明, 所有取自血液、心、肺、肝脏和脾脏的标本里都发现成群的鼠疫杆菌,呈现特有的两头着色的椭圆形。患者心脏、血液和脾脏取出的培养物十分纯净,表明并未受到其他杂菌污染。(注1)
伍博士断定,当下流行的鼠疫,属于肺鼠疫,已经被临床和细菌学检验充分证实。这种疾病是可以人传人的,并不需要中间宿主。当前抗疫重点要集中在控制流动人口和及时隔离患者和密切接触者上,捕杀老鼠已经不是重点了。
基于以上判断,伍博士雷厉风行向朝廷建议:严格管制西伯利亚边境满洲里和哈尔滨之间的铁路交通,并且与俄国当局展开合作;道路和冰冻的江、河以及港口需要派军队沿途巡视监察;警务系统协助转移收容成千的接触者,建立隔离营和更多的急性病患医务所;需要从南方招募更多的医生和助手;道台提供足够的经费;京奉铁路沿线严格防疫监控;寻求与日本南满铁路局的合作。
“这个伍博士不简单啊!”济尘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约成风来大都会旅店一起吃晚餐。“听说他会晤了俄国铁路局的总办霍尔瓦特将军。俄国医院都传开了,说是来了个中国流行病专家。”
“是的。”成风一早听说了这次会晤。“不过,伍博士提出借用一些货车车厢来收容曾经密切接触鼠疫患者的人员,俄国人好像有犹豫。他们还是没认识到目前疫情的严重性和发展趋势。”
“数字很难看吗?”
“每天两位数增加。关键是隔离太困难了。造成很多人不敢报告家里有人死亡。他们趁夜把尸体拉出城外旷野扔了。还有就是小客栈-----就是那种很简陋的,睡大炕的。一个屋子里好多人,冬天又不开窗户。他们看到有病人,就赶紧扔出去。怕被传染,更怕被我们关门消毒。”
“唉,也难怪。大家都没认识。需要时间。”
“可现在就是和鼠疫在赛跑。你都没看见,那些暴露在外边的尸体有多恐怖。有些病人估计还没死,就被扔出去了。尸体就是蜷缩或者坐着的样子,很狰狞。看着太难受了。”成风想到那些场景,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
“尸体这样扔在外边,被动物啃噬,也是很大的传播风险啊。”济尘摇头。
“还有就是口罩的问题。成飔他们红十字会发动群众按照伍博士的要求做了不少口罩,应该比以前的要管用。可是人们戴口罩的方式不对,大多数鼻子都露在外边,有的干脆只罩住下巴。真是的......”
“这些都是老百姓,说得过去。你还不知道呢。我今天陪伍博士去俄国人的传染病医院参观,他们都不戴口罩!”济尘的眼睛瞪得老大。“伍博士看起来很尴尬的。结果还是没戴口罩就检查了两个病人。幸好时间短,才十分钟左右。我不怕尴尬,口罩戴得严严实实的。医生也是人啊。”
“为啥呢?”成风不解。
“负责传染病医院的哈夫金博士很迷信他叔父搞的鼠疫疫苗。我觉得其实没用。不过,我不是搞传染病的哈。看看医护人员注射疫苗也有死的,就知道了啊。”济尘给成风杯子里添酒,说:“我看必须到了一个点,要么死了足够多的人,要么死了足够重要的人,不然这些俄国人不会开窍的。”
“听说有些日本医生在哈尔滨做调查和实验?”
“不少。其实各国都有。”济尘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说:“搞传染病的,听见有这么大的流行,肯定都要赶过来呀。”
“呵呵,真是搞不懂你们学医的,其他人避还来不及呢。”成风虽然这么说,心里还是很佩服。毕竟,为了医学研究直面生死,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
“你今天也约了成飔?”济尘问。
“对。不过她说要晚一点,让咱们先吃。”成风招呼侍应生来点菜。
“成飔天天出去啊?”济尘有点担心。
“家里呆不住。谢廖沙没有音信,她心里不好受。据说俄国那边打压示威罢课的学生搞得风声鹤唳的。我爹很开明,说把成飔关在家也要生病的。好在她不接触病人。”成风叹口气:“我这个妹妹啊,爱上那个傻小子,今后的路不一定顺利。我总是忍不住这么想。”
“那你还不拦着?”济尘脱口而出。
“反对有用吗?我爹都拿她没办法。”成风摇头:“唉,现在她在家折腾,把后院以前你们住过的那套客房用来当隔离房。静水出入多,已经搬进去了。成飔说她也要搬进去。还问你和我是否也一起住。”
“呵呵,好比夏令营?”济尘笑了起来。
“什么是夏令营?”成风好奇地问。
“噢,是美国那边流行的。鼓励学生们回归自然。通常是暑假的时候,大家一起到野外住宿、学习。俄国没有吗?”
“不多见。有些军事训练相关的。”成风回答。
“听说俄国现在征兵很多?学生可以免兵役吧?”
“对。大学生可以。”
成风话音未落,就见成飔从大门口跑进来,侍应生还没来得及去帮她脱大衣,她就带着一身凛冽跑到了成风和济尘的餐桌旁。还没开口,成飔便泪如雨下。
“出什么事了?”济尘率先跳了起来。
“玛丽亚护士......玛丽亚护士病了。疑似鼠疫。”成飔泣不成声。
注1: 有关伍博士解剖尸体的具体场景和防疫工作具体场景参考于伍博士自传《鼠疫斗士----伍连德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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