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看她!”成飔抓住哥哥的手臂,哭着说。
成风僵住了。他何尝不想去看看生病的玛丽亚?在自己和病痛搏斗的时候,是她每日辛苦照料,鼓励他的斗志的。成风明白,玛丽亚护士对成飔来讲,不仅仅帮忙照顾了亲人,不仅仅是她爱人的姑妈,更是她医学道路上的一盏灯。
“什么症状?”济尘问。
成飔说:“体温高,脉搏快,不咳嗽,但头疼、胸闷。”
“嗯。”济尘想了一下,很快说:“我陪你去。”
对于济尘这么冷静痛快地答应,成飔倒是愣住了。她脸上挂着泪珠,定定地看着济尘。后者平静地说:“我知道玛丽亚护士对你很重要。我去找传染病医院的人安排一下。就是......她确诊之后,估计身体状况......成飔,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济尘,这个风险......”成风心里矛盾得要命。他自己会毫不犹豫地去看玛丽亚,可是让成飔去,他就不放心了。要是让他爹知道,非要气出毛病的。万一......
“在这个发病阶段,做好防护,保持距离,应该是安全的。回家好好消毒,自我隔离一段时间。”济尘说:“接下来我们会有很多必须近距离接触病人的时刻。成风,这次算是演习吧。再说了,只是疑似。就算是鼠疫,目前的感染力也比较低。等症状显现之后就麻烦了。那时候我也不建议你们去探视。”
“好,明白了。”成风点头。
他们三人没有耽搁,立刻赶到俄国人的传染病医院。济尘和这边的医护打过交道,再加上成飔塞钱,很快有人愿意帮忙。他们换上了一身白色的罩衫,济尘拿出来伍博士改进的口罩:用成卷的3英尺外科手术用的洁白纱布制作,折叠起来裹住消毒药棉,戴上以后紧紧地系于脑后,包裹眼睛之下大半张脸,舒适而且严密。
“无论如何,不能拉扯口罩,尽量少留缝隙,记住了?”济尘一再叮嘱。
成风和成飔用力点头。
玛丽亚护士躺在病床上,显得瘦小很多。看见三个访客,她一脸惊讶,试图坐起来。成飔马上要跑过去,被济尘一把拉住了。
“天,你们快出去!”当她认出来者的时候,拼命摆手。
“玛丽亚护士,你......”成飔原本想说“快点好起来”,可是话到嘴边,却哽在了喉咙里。她心里知道,或许她再也好不起来了。
“或许就是虚惊一场。”济尘安慰道:“好好休息。”
“是啊是啊,当初我觉得自己死定了。是你把我拉回来的。”成风接话。
玛丽亚护士笑了:“你们是我认识的最善良、最勇敢的人。娜佳亲爱的,你是我在哈尔滨最大的收获。”
她显然很累,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接着说:“你会成为一名合格的医生的。宝贝,谢廖沙好吗?”
成飔心里一抖,马上说:“他很好,很喜欢莫斯科大学。我们都很好。玛丽亚.....上帝保佑你。”
其实成飔在撒谎。上次静水帮助成飔去谢廖沙家询问,得知谢廖沙失联了。他祖父母来电报说他和哥哥参加示威活动,被拘留过。后来为了避风头,就告诉家人他要出去躲一阵子。静水安慰成飔:或许是信件丢失了。他一定会告诉你自己平安无事的。现在铁路上这么乱,丢失信件不出奇。
“谢谢你们来看我。你们不知道......这对我来讲多么重要。很多染病的人都是在孤独和恐惧中死去的。我很幸运。”玛丽亚喘了几口气,说:“回去吧。我是护士,我知道如何死得体面一点。你们放心。我去天国见我的亲人了,轮到我休息了。”
成飔哭出了声,成风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忽然,成飔想到了什么,抬手把自己脖子上镶嵌着红宝石的十字架摘了下来,快步走到玛丽亚床边,塞进她手里。
玛丽亚滚烫的手拍了拍成飔的手背,旋即将她推开。
“你们快出去吧。我会好好的。上路也好,回来也罢。我都会好好的。睡上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玛丽亚挤出微笑说。
“保重!”成风哽咽道。
“我爱你。”成飔忍住泪,说:“我以你为荣。”
济尘拍拍成飔的肩膀,三人一起退出了房间。
这短短几分钟的会面,好像抽走了成飔的精气神儿。她觉得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妈妈离开的时候,她还小,但是那种切肤之痛她可以记一辈子。玛丽亚就好像她的教母一样,如今也要离她而去了,为何这世界如此残酷?
成风扶住了妹妹,在她耳边问:“没事儿吧?”
济尘站到成飔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说:“学会面对生死,是当医生的重要一课。成飔,你可以的。”
成飔抬头迎向济尘温暖的目光,泪雨滂沱,心却豁亮了几分。她说:“我明天去报名参加一个犹太女医生组织的妇女医疗扶助小组。今后会跟着她帮助那些女性染疫者和密切接触者。我要和你们一样,参加战斗。”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成风和济尘都知道,她的决心是三匹马都拉不回来的。
济尘点头道:“我也以你为荣。”
成飔和成风、济尘商量之后,决定和成风一起搬到后院的客房居住。这样既能保证不把病菌带给家里人,也避免了她和静水孤男寡女住在同一个院落的局面。对于成风来讲,不用跑远路回马场,也方便许多。济尘说住在大都会旅店可以方便和伍博士交流,就暂时没有搬过来。
玛丽亚护士在新年那天去了天国。成飔换上一身黑色的男装,每天骑马奔波在救援地点之间。带队的是一名来自俄罗斯的犹太女医生,曾经是玛丽亚护士的好友。她没有多说,只是紧紧拥抱了成飔,帮她把口罩系紧。
哈尔滨的发病率日益增高,无论是俄国传染病医院,还是道外滨江厅的消毒所隔离病房,都开始人满为患。救护车司机、消防员、警察和医护人员也相继出现感染和死亡的病例。曾经在24小时之内有50位病人死亡。堆积在街边的棺木来不及处理,让人看了惊恐又无助。民众倒是开始意识到口罩的重要性了。不过各式各样自制的口罩并不能严密防菌。有的人怕口罩不管用,还在上面喷消毒水,不少人造成皮肤灼伤和气管炎。但也有人只是将口罩挂在脖子上没有遮挡口鼻,被伍博士无奈讥讽为“护身符”。
新年在愁云惨淡的气氛中灰溜溜地来了又走。1月2日,哈尔滨迎来了另一位传染病专家。这位专家叫梅聂,法国人。曾经是一位军医,时任北洋医学堂的首席教授,算是伍博士的同事,曾经在两年前参加过唐山市的腺鼠疫防治工作。他要求东三省总督锡良任命他为抗疫总医官,取代伍博士来统筹管理防疫事务。总督拒绝了他的请求,建议他先去哈尔滨考察再议。
从南方前来支援的医务工作者逐渐增加。济尘开始帮助基础培训,以便让他们快速进入防疫前沿的工作。这批人当中,有现职医生、护士,也有医学院的学生,其中不乏外国医务人员,在哈尔滨民众南下逃离瘟疫的时候逆行而上,奔赴前线。
济尘作为俄国传染病医院和滨江厅防疫站的联络人,每日都忙到天黑。俄国人意识到如果道外的疫情不被很快扑灭的话,必定影响南岗、道里,甚至顺着铁路线一路蔓延到俄国境内。于是他们的合作意向越来越强烈。
日本医药用品的价格日日攀升,向老爷提供的医用纺织品供不应求。俄国医院也支援了不少消毒品,但还是捉襟见肘。随着死亡人数的攀升,民众恐慌骚动,很多时候情绪失控,阻挡隔离和消毒行动,让成风在第一线的工作越发困难,很多时候觉得心力交瘁。
好在隔三差五可以和济尘喝喝酒,吃个饭。累得要命的日子,两人就坐在一起默默地吃东西,什么也不说,“难兄难弟”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天成风刚在大都会旅店坐下来,就看济尘快步进门,深色凝重。他坐下来便问:“你听说了没?梅聂病倒了。”
“就是那个法国人?和伍博士叫板的?”成风一早听说这个法国医学教授趾高气昂,认为他应该接替伍连德成为防疫总指挥。两人的第一次会面就不欢而散。伍博士一度提出辞呈。好在京城的官员一封回电确定了伍博士的领导地位,才避免了大战之中匆忙换将。
“就是那个法国人。他是有鼠疫防疫经验。可原来他对付的是腺鼠疫,和肺鼠疫完全不一样。他自己去传染病病房不戴口罩,怪谁啊?真是不信邪!”济尘痛心疾首地说。无论如何,梅聂都是医学前辈,如果就这么没命了,太可惜了。
“我那天看见他和不少人一起去秋林公司购物呢。是不是也可能是外边传染的?”成风问。
济尘点头,喝了一大口酒,说:“真是太不小心了。现在注射了血清,但听说高烧不退,咳嗽有血。我看是完了。”
两日之后,梅聂医生死亡。俄国防疫局的卫生队封闭了梅聂医生曾经下榻的格兰德旅馆,从他的卧室里搬出来私人物品付之一炬,并且大肆消毒整个旅馆。报纸对这位传染病专家的离世广为报道,引发了民众新一波的恐慌,也让大家明白了隔离病患和密切接触者的重要性。一夜之间,大家对于防疫人员的态度大转弯,倒是让成风他们这些第一线的抗疫者感到工作顺利了许多。
但连锁反应之一,却是一些旅店认为医疗人员都是高危的“遭瘟的”人,于是把他们逐出了旅店,包括伍博士团队和济尘。于是他无可奈何也搬进了向家大宅的后院客房内。
济尘带着行李、牵着马徒步而来。放下行李之后,他骑上马,绕过大宅,到另一边的小门进入马厩。
这是一个难得一见的晴朗温暖的冬日清晨。大宅厨房飘出诱人的香气,成飔正穿着工作服, 头发凌乱地束在脑后,帮着成风给黑风清理马蹄。
只见她站在马侧,让黑风的前蹄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刀修马蹄。黑风显然很受用,正摇头摆尾,还不时用嘴唇玩成飔的发髻,甚至叼出她腰间的工具。
成飔时不时拍黑风一下以示警告,而黑风则趁机舔一下成飔的脸。成飔一边躲避,一边嗔怪地骂。
济尘拉着他的马,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晨光中这幅画面,久久挪不动步子。
这好比是暴风雨中的风眼,一切是那么风平浪静,甚至是那么的美好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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