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老爷,我敬您!”廖警长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第一杯,敬向老爷深明大义,对大清警务工作鼎力支持,实为乡绅商贾之表率。”
廖警长一仰脖儿,干了一杯酒。静水赶紧给他满上。他接着敬酒:“第二杯,要敬向老爷虎父无犬子。向公子少年英雄,国家栋梁,前途无量!”
“第三杯,祝向老爷家宅兴旺,富有双至,财力横行!”
“哈哈哈!多谢多谢!”向老爷举杯,成风接过来说:“家父身体尚未复原,不能饮酒, 这一杯我替家父干了。”成风干了一杯,又说:“成风承蒙同知大人和廖警长青眼,得以报效朝廷,在廖警长这般栋梁之才麾下尽职,三生有幸,我敬您!”
同桌还有几个向老爷的亲密商业伙伴,这一番敬酒就折腾了好久,才开始动筷子吃菜。
热菜上来的时候,大家的话题就转为当今哈尔滨商界的热门投资话题上了。
“向老爷有没有投资上海股票啊?”一个颇具实力的大豆商人问。
向老爷摇摇头:“没碰。我的好友崔老爷一早就劝过我了,说是一涨就十倍暴利。你们也知道,向家去年流年不利,我和风儿都身体欠佳,也没精力。先前在莫斯科投资了不少石油股票,倒是很稳定。”
“哎呀,向老爷厉害,早就有布局。哪像我们,今年收到洋人银行的招股说明书,才知道买股票的花样那么多。我自己搞不懂,都托义善源来搞了。”一个茶叶商人说。
“那好那好。义善源这样的老字号,要比那些小票号可靠多了。”向老爷点头。
大豆商人说:“连汇丰和麦加利银行都做股票抵押呢。”
向老爷皱眉头:“如何抵押?”
“橡胶股票这种热门股啊,抵押给大银行或者票号,可以套现原价的六成到八成呢,马上再去投资啊。翻倍再翻倍,利润比我倒腾大豆要高出十来倍。”大豆商伸出手掌一翻,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陈老板那不是赚得盘满钵满了?什么时候带着小弟也买点儿?”廖警长一脸羡慕,问:“买哪家橡胶股比较好?”
“兰格志!”两个商人异口同声。
茶叶商解释:“面值100两的,如今已经是快1600两的市价了。还在抢高呢。”
向老爷看向静水,问:“静水啊,你有没有跟进市场啊?”
静水点头,打手势回答道:我有看俄国报纸的报道。上海股市真是太热了,尤其是“种植园板块”。上海一共也就百十来只股票上市,五到六月就有二三十家新的橡胶公司挂牌募资,听说总金额高达千万银两。很多大钱庄放贷或者直接重仓橡胶股票。
向老爷点头,然后端起茶杯,轻拿杯盖,缓缓在茶水表面刮了几下,他眉头的微蹙只有静水看得见。静水知道,向老爷恐怕对橡胶股的热度心有疑虑,但他并不喜欢自己在饭桌上直言。毕竟在座的几乎都在重仓橡胶股票。好在,没人看得懂他的哑语。
向老爷放下茶杯,笑着说:“静水这孩子有心,对市场观察很敏锐。他看股市有自己的一套,那就是盯着外国大银行的动作。他们要是撤了,咱们也快跑。在莫斯科的几把他都搞得很漂亮。不过,我年纪大了,不想炒进炒出,以后就是选稳当票子,持有、压箱底儿。债券也不错。特别是俄罗斯的市政债券。”
向老爷不怕分享这些“商业机密”。就算是他们听到了,可是要想如向家一样操作,就没那么容易。向家在俄国深耕这么多年,不是闹着玩儿的。
“向老爷老谋深算。我也觉得要看大银行、大票号的动作。志成信、大德通、正元、兆康、谦余......都下场狂买呢。还有就是官家。你们知道吗?这一波投资橡胶股票的,有很多官府资金呢。大清缺钱,这么好的捞钱机会,他们也不会放过的。总好过问列强借款吧?咱们小老百姓,可以分一瓢羹就行。哈哈哈!”
“哈哈哈!”大家一起点头赞同。
“吃菜吃菜,静水,代我敬大家一杯。各位商界大佬,以后还要多多关照晚辈。”向老爷说。
成风对这些几乎一无所知,插不上嘴。
成飔和淑芬在花厅设酒席招待女眷。席间话题很快也转到了橡胶股票上。和成风相反,成飔对这些天生就感兴趣。她在意的倒不是“赚钱”本身,而是喜欢那种观察、判断、谋划、博弈的过程。平时静水会告诉她一些股票的事情,所以她很能插上一嘴:
“那些橡胶公司的效益如何啊?”
淑芬根本不明白大家在说什么。另外几个太太虽然知道炒股可以赚大钱,可对成飔的问题也面面相觑。在她们的眼里,股票涨了,就是凭空多出来的金镏子和大宅子。当然,也是老爷给戏子和姑娘身上翻倍花的银两。
成飔见没人能回答,于是自己找个了台阶下:“这个可能太难搞清楚了哈。大家看着股票涨就好,呵呵。”
看成飔人小鬼大,茶叶商的太太疼爱地说:“向家千金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听说向家蒙难的时候,都是你在撑着呢。真是了不起。”
淑芬的脸色瞬时间黯淡了两分。
成飔赶紧说:“哪里是我?是静水哥嫂啊。我就是跑腿外加哭鼻子那个。”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向大小姐今年高中毕业,学的可是古典学校呢,真正的才貌双全。说亲的一定踏破门槛吧?”大豆商太太问。
淑芬接过话来:“我们成飔眼光高。还是更喜欢洋人吧?”
成飔笑而不语。
“那向公子呢?那么一表人才,阁中待嫁的姑娘们肯定都瞄着他呢。”
“向老爷肯定急着抱孙子呢。”
“弟妹啊,你肚子还没动静呀?”
“静水最近辛苦了哈,好好给他补补。”
……
席间太太小姐你一言我一语的唠着家常。成飔走神儿了。她昨天收到了济雯的信,对于她不肯去北戴河十分生气,抱怨她不守信用,整个心都被谢廖沙吃进了肚中。
济雯结束了在京师女子师范的第一年的学习生活,非常喜欢。虽然吃住条件比家里差远了, 而且几乎没有机会见到薛维烈,但她说日日都是新鲜与进步。
虽然见不到薛维烈,可是他借着妹妹和济雯同窗的机会,每周都给她带一封长信。济雯在给成飔的信里写到:薛维烈的信很长,啰哩啰嗦无所不谈。奇闻怪事加上他工作中办的案子,他陪着爹游历过的地方,他听的曲子,看的画,他的鸟,他的乌龟,他的蛐蛐......不过,好在他是喜欢读书的。什么书都读,读完了就写一长篇心得。所以一周读一次他的来信,就可以让他在自己耳朵边唠叨七天......
成飔心里笑:真是达到目的了。况且,济雯怎么可能只读一遍呢?
济雯又说:暑期和薛维姗约好逛书店、参加义工活动,那家伙少不了要跟着的。真想你可以一起来啊,帮我掌掌眼。
成飔又笑:看起来没自己什么事儿了。
济雯对薛维烈唯一的抱怨,就是他爹娶了三房姨太太。崔老爷当年娶了济尘、济雯的母亲之后,就忠诚相守,哪怕他们的母亲身体不好,不愿意见人,崔老爷也没动纳妾的念头。这在周遭社会上很是少见。但却在济雯心里种下了梦想-----有朝一日,也会和自己的那个“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济尘一直和成风通信,这次罕见地给成飔写了一封。其实准确地说是寄给她一叠复习资料, 顺便写了几句话:“成飔妹,原本想带你参观手术的,无奈你变卦。不能帮你复习备考了,希望这些资料有帮助。祝你学习进步!期待明年在京城送你去协和女医就读。
兄,济尘”
参观手术!成飔看见这几个字,就后悔不已。天呐,她可是太想看手术了!
没想到的是,谢廖沙得知后,请姑妈帮忙。玛丽亚护士答应,下次有手术观摩的时候,可以带成飔溜进去。毕竟向家也算是医院比较主要的捐赠者,被抓到了也不是大事。
成飔这下高兴极了。一想起来这件事,她就能兀自笑出声。这不,在一群太太小姐你一言我一语地家长里短的时候,成飔托着腮,眼神迷离,想着可能看见的血肉模糊的手术台,居然笑了起来。
淑芬见了,在心里骂:没出阁的大姑娘,就这么风骚。洋人的血自带着一股子狐味儿。
六月中旬,向老爷启程南下,打算先去京城和崔老爷汇合,顺便拜访商界老友,再启程去北戴河疗养。
崔老爷看起来瘦了,可是两眼发光,精神矍铄。他一把拉住向老爷,说:“抓住这一把,我就可以卸甲归田了。”
“哈哈哈。”向老爷笑起来一边嘴角还是歪的。他问:“崔兄,要去哪里隐居啊?”
“唉,不瞒向兄。内人一直身体不佳,精神不振。大夫说,也许回到家乡对她有好处。你知道的,内人家长辈是从宁波来京城做官的。家乡有远房亲戚,老宅还在。回去她会的开心。”
向老爷拍拍崔老爷的肩膀,道:“崔兄情深意重,向某佩服啊。”
“唉。”崔老爷一摆手,道:“你知道我,是个怕麻烦的人。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啊。如今济尘在天津,济雯住校。我相对自由。”
“那生意也不做了?”向老爷心里隐隐为患。
“其实我一直在收缩。这不,学着你投资股市,麻烦少多了呀。不用和官府、地头蛇、伙计、供货商、运输商等等打交道。看准时机,一本万利。”崔老爷看起来是已经大赚了一笔。
“崔兄该不会也投资了橡胶股吧?”向老爷问。
“哈哈,向兄真是紧跟市场啊。现在谁不买橡胶股?我的伙计都在买。几个毛头小伙子都买了宅子娶了媳妇了,才半年时间哟。那个兰格志一直说到顶了,不是又创新高了吗?”
“兰格志太高了呀。”向老爷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知道。我其实重仓嘉德。英国橡胶,在南洋的确有橡胶园的,我有熟人亲眼见过的。那种小股,虽然也是种植园板块的,像是什么英亚、哥打巴鲁,我都不碰。”崔老爷虽然说得笃定,可是说完就有点心慌,不由自主瞟了一眼向老爷。
向老爷点点头,说:“小心撑得万年船啊。洋人怎么说来着?在期许中买进,在事实里抛售。只有一点要把握好,那就是头寸。”
“我知道我知道。”崔老爷点头认同。“我虽然也拆借一些款子,但没有大量抵押股票和货物。”
“那就好。那就好。”向老爷心想,崔老爷可是和自己有合伙生意的。他最好不要冒险。
第二天,向老爷就给静水发电报:减奢侈品贸易,进粮食药品。
第三天,向老爷再次发电报:义善源(著名钱庄)头寸转入华俄道胜(俄国银行)。避开合盛元(著名山西票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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