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四十章 又是一年丁香开

 “哥!”成飔是第一个听见成风进门的动静的。可是第一声“哥”却没叫响亮,一团酸楚哽在了喉头。她提着裙角从楼上飞奔下来,又大喊了一声“哥~”,扑上去搂住成风的脖子,两腿夹住他的腰,稳稳挂在了他身上。

“好啦,大姑娘啦,今年都十八了。”成风宠爱地看着妹妹,笑着命令道:“下来。”

成飔跳下来,认真打量哥哥,好奇地问:“看起来不错嘛。不过我不喜欢你留胡子,老气横秋的。剃了它!”

“好。”

她又在成风身边嗅了嗅,点头:“不算臭。那边怎么洗澡啊?”

成风呵呵笑了:“我和老猴一起加盖了个浴室,用木桶。爹呢?”

“静水陪着爹去商会了。这可是中风之后第一次。”成飔感慨地说:“你们都好起来,我就安心了。”

“这阵子,辛苦你了。”成风拍拍成飔的脑袋,说:“准备好毕业考试了吗?我可是等着看你拿毕业金奖呢。”

“估计......够呛了。前阵子功课耽搁了一些,有的科目没能拿到优秀。不过银奖应该有希望。”成飔眼睛闪闪发亮道:“谢廖沙很可能拿金奖。要是那样,他可以顺利进入莫斯科大学呢。要知道从哈尔滨申请的话,算跨区,被拒绝的可能性极高的。”

“噢,真不错。你......舍得?”成风提起自己的厚重衣物,一边往楼上走,一边问。

“舍不得。”成飔的声音都降了八度:“可是......西伯利亚的汤姆斯克帝国大学比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都差太多了啊。他功课那么好,不去可惜了。而且从莫斯科大学毕业,将来工作都没问题。况且,他爷爷奶奶他们都在那边。”

他们刚上楼,就有下人接过成风的东西,成飔立刻吩咐道:“都洗一遍。”

成风进到自己卧室,在沙发上坐下来,长舒了一口气-----还是家里舒服啊。

成飔靠在书桌边上,低头说:“听说沙皇因为学生运动的关系,害怕偏远地区的不稳定分子向首都或莫斯科聚集,所以跨区申请要严格的政审。”

“政审?怎么审?”成风好奇了。小屁孩有什么好政治审查的?

“是要铁路警署开政治证明,好像是这样。”成飔其实也并不太清楚。“说是什么政治忠诚证明。”

“真是荒唐。”成风摇头。他最近也隐隐感到沙皇对局势的把控越来越不自信,通常这就是末日王朝的表现,和大清的很多情况相近。

“哥,你身体真的没事了?伤口还疼吗?”

“还好。疲劳或者天气不好,还会钝痛。不过算是好多了。”成风说:“有空陪你去骑马。让你看看黑风现在的本事。”

“好啊!”成飔顿时雀跃起来。

“我先洗个澡,等爹回来一起吃饭。”

“记得把胡子刮了,好丑!”成飔再次强调。


向老爷看着成风精神抖擞地从楼上下来,忍不住老泪纵横。父子俩一个楼上一个楼下躺在医院里的日子历历在目。现在好了,儿子又回来了,甚至比先前看起来更健壮,更......他一时说不清成风身上有什么变了,就是那种“劲儿”,似乎是更有掌控感,更加有前进的目标一样。

“爹!”成风握住向老爷的手,动容地说:“让爹担心了。谢谢爹宽容我躲在马场这么久,我......”

“回来就好。康复了比什么都重要。”向老爷舒心地笑着说:“今年暑期去北戴河疗养一下, 会更好的。”

“我就不去了。”

成风和成飔异口同声。向老爷惊讶地瞪起来眼睛:“咋?不是说好的嘛,咱们一家三口都去的,崔老爷都准备好了呀。”

“爹,我接受了滨江厅的招募,会马上履新。”成风说。

向老爷大喜。原本还以为要费口舌说服儿子的。这下好了。“哎呀,太好了,太好了。虽然收入低一些,可毕竟是个事业啊。而且,咱们家在道外的生意,特别是港口的,有你在......爹很高兴你顾全大局。”

成风笑笑没说话。

“你怎么也不去?”向老爷转头问成飔:“济雯要失望啦。”

“我......”成飔垂下头。成风顿时明白了-----她和谢廖沙要抓紧时间约会。不然九月份两人就天各一方了。

成飔抬起头,对父亲坦白:“我舍不得谢廖沙。他九月份就要走了。”

“唉......”向老爷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叹气。心想要是两人散伙,可怜自己的宝贝女儿一定会伤心极了。可那几率还是蛮高的呀。

“爹,我看着成飔,不会有问题。你放心去北戴河,好好休养。”成风说。

“也只能这样了。”向老爷点头应允。


五月底,成飔中学毕业了。不出她所料,拿了银奖,而谢廖沙拿了金奖。向家设宴,给成飔庆祝,成风履行诺言,带着成飔去马场和谢廖沙约会。黑风见到成飔兴奋不已,迫不及待要表演自己的新本领。成风跨马扬鞭,先带着黑风表演了“盛装舞步”-----精确完成直线、转弯、侧移等动作; 接下来是冲锋和障碍规避,包括跳跃壕沟和矮墙,并且可以听令急停。最让成飔惊叹的是黑风学会了在成风缰绳的指令下快速倒卧,还有成风在马背上的各种复杂动作----训练战马在不稳定载重下的平稳性。

“来,下面的项目你们俩配合一下。”成风让成飔和谢廖沙在马场空地点爆竹。

成风策马上前的时候爆竹炸裂,黑风不为所动。

“天啊,黑风太棒了!”成飔高兴得大喊。

谢廖沙也猛点头:“这样的马上了战场就不怕炮火了。”

他们几个骑行一阵子之后,回到休息室喝咖啡吃点心。

成风忍不住不停地打量谢廖沙,把小伙子看得都不好意思了。

“恭喜你啊,拿到了金奖。”成风笑着说。“娜佳一直说是无悬念。”

谢廖沙捋了一把他的金发,说:“这次其实......有点波折。”

“什么啊?你都没告诉我。”成飔好奇了。

谢廖沙的脸红了,认真看着成风的眼睛老实回答问题:“我们学校有个非常优秀的犹太学生。雅戈·阿布拉莫维奇·卡茨,也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俩都是全优生。但每年学校只有一个金奖。他其实比我更需要这个金奖,因为他是犹太人。”

“为啥啊?犹太人很有钱的。”成飔不明所以。

“沙皇很防着犹太人的。像莫斯科大学这样的院校,犹太学生录取有配额,大概3%左右。我们哈尔滨的毕业生算是跨区申请,更困难了。”谢廖沙解释道。

“这些年犹太人快速掌握大量财富,而且进入法律、医疗和金融、教育领域,让沙皇害怕。 我也听说了。”成风补充。

“对。”谢廖沙接过话来:“还有就是欧洲犹太人闹革命,俄国本土也越来越多。高等院校里尤其多。”

“那最后还是你拿了金奖,他怎么办?银奖也有用吗?”成飔问。

谢廖沙笑了:“我去找校长、找校董,写申辩报告,希望他们可以改变传统,颁发两个金奖。”

“你成功啦?”成飔的眼睛闪闪发亮,惊喜和骄傲溢于言表。

“嗯。”谢廖沙没多说,眼睛看向成风,急于得到他的表扬。

成风点头赞许:“你做得对,有情有义,有理有法,非常好!”

谢廖沙得了夸奖,好像是暗自松了口气,整个人也没有刚才坐的那么笔挺了,咧开嘴笑了。

“关于铁路警署的政审报告,你们不用操心,我会找人帮忙敦促的。”成风主动说。

“谢谢哥!”成飔顺杆儿爬,用胳膊肘拐了一下谢廖沙,低声说:“还不谢谢哥?”

谢廖沙赶紧站起来,举了一躬,道:“谢谢兄长!”

事后证明,成风的帮忙还是有必要的。

谢廖沙的哥哥在莫斯科大学就读,因为参加激进学生活动,受到了校方警告。有人打小报告,说谢廖沙也在哈尔滨参加了劳工革命组织的一些活动,可是没有证据。成风在旧同事那边打招呼,才顺利拿到了政治忠诚证明。

接下来,申请程序开始,到八月份就会有录取结果了。

谢廖沙的父亲是中东铁路局的高级工程师,母亲是小学老师,为人低调含蓄。听说成风帮忙,他们便送来鲜花美酒作为答谢。

成飔每日看着来自谢廖沙父母的礼物,绕着转来转去的,不由得满心欢喜。更让她惊喜的是,谢廖沙说他父母同意在暑假期间由谢廖沙帮助成飔补习数理化课程和拉丁文。他们男校的课程比女校深多了。不像女校,上学就是为了培养淑女,嫁个好人家。谢廖沙父母都是知识分子,非常理解成飔希望继续深造的愿望。

但基于社会的保守习俗,年轻未婚男女的交往还不能随心所欲,所以每次补课都需要有成年人在场监督。

最让成飔心满意足的是,他们的监督人是玛丽亚护士。补课之余还能听她讲护理和急救故事呢。

对于这个暑假,成飔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向老爷南下之前,成风履新。六月初,丁香盛开,向家一片喜气。静水带着淑芬回来参加家宴,为向老爷践行,为成风庆祝。

廖警长也是座上宾。他给成风带来了几套新制服和佩枪,而向老爷则为新成立的巡警教练所捐赠了一张面额不菲的银票。

成风穿上白衬衣,套上夏季黑色警服,戴好大檐帽,穿戴完毕,站在镜子前。心里忍不住想:比俄式警服差的不只一点点啊。没有了闪亮的铜扣子,裤子和袖口有代表等级的彩色线条。还好,夏季制服上衣是土黄色斜纹,配黑色裤子,不像秋冬从头到脚一身黑,被老百姓戏称“黑狗子”。

对于自己居然关心制服式样和颜色,成风暗暗自嘲:真是没出息。

现如今,自己算是大清国的“官吏”了。从今往后,即将完完全全为自己的国家尽责服务。

槿雅,你会为我骄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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