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三十九章 血是热的

成风在马场闭关,却没有把自己屏蔽在资讯之外。他除了阅读各种报纸,还从书店买回来不少书籍。每天的阅读填补了马场工作、训练黑风、自己体能复健之外的所有空余时间。

老猴先前大为紧张,不习惯让少爷干粗活儿。可是没过两天,他便发现成风是把好手:认真学习、沉默耐劳,还经常动脑筋进行改造。除了马场的工作,成风也下厨房跟着老猴学煮菜,并且很快抢过来掌勺权-----他抱怨老猴的手艺太臭了。这下好了,少爷非但亲自下厨,还花钱买好吃的,马场上上下下的杂工对伙食的突然改善都很开心。老猴则不停地敲打他们:“看你们的吃相!吃刁了嘴,以后少爷走了我可不管哈。”

成风看起来没阔少的架子,但也很少与旁人攀谈。每天除了必要的几句话,他基本保持沉默。

更多的话,都是和黑风说的。

当年在俄国警校学习的时候,成风上过一些骑警课程,包括战马训练的基础知识。他这次买回来不少有关战马和骑警马匹训练的书籍,自己认真研读,并且根据自己身体状况,制定了和黑风一起训练的日程计划。

黑风是一匹非同凡响的好马,特别的训练项目让它极为兴奋,周身仿佛充电了一般,每每让成风暗自惊叹也暗自庆幸-----要不是展开这样的训练,黑风只是被圈养在马场,作为有钱人消遣骑行的昂贵“玩具”,真是太可惜了。它先前心里一定有说不出的憋屈。

“你是否也向往更广阔的天地?更有挑战的生活?”成风问。

黑风翻起嘴唇,露出牙齿,“嘎达嘎哒”地上牙磕下牙做鬼脸,然后伸过头来舔主人的脸。

“调皮!”成风总是笑着躲避。

他意识到,自己在中枪之后,还没有这样舒心地笑过。

每到这时,他就会搂着黑风的脖子,和它的脸贴在一起。

那日安槿雅来马场留信,应该也是和黑风告别了吧?也是这样和它贴过脸的?

成风会闭上眼,体会黑风皮肤的温热,逼走一点体内孤独的寒意。


1910年3月31日,汪精卫、黄复生等人在北京银锭桥埋设炸弹,试图暗杀摄政王载沣,因事泄被捕入狱。汪精卫随后在狱中写下“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各地也屡次出现暴力抗争运动。舆论普遍认为,这些革命活动都是受到了安重根刺杀伊藤博文义举的感召, 正在不断唤醒整个中华民族:暴力革命是推翻腐朽王朝的必经之路,而“暗杀”则是弱小民族反抗强权的一种有效手段。孙中山曾经评价安重根为“功盖三韩名万国,生无百岁死千秋。弱国罪人强国相,纵然易地亦藤侯。”

真的只有这唯一出路了吗?一向痛恨暴力革命的成风忍不住提笔疾书给济尘写信:吴樾刺杀五大臣,试图阻挡当年清廷派出精英考察世界各国的先进制度,被革命党推崇为英雄。虽然后面的立宪非常不完美,但看看这些大臣都学习到了什么,就知道他们如果不去考察, 将会是国家多么巨大的损失-----他们在刺杀事件之后,重新组团,历时半年多考察了日本、英国、法国、比利时、德国、意大利、俄国、美国等十几个国家,认真了解了当地的宪法、议会、地方自治,也考察了教育、公共医疗、军事和工业,收获很大。那些责备“预备立宪”是个骗局的言论非常不负责任----虽然后续的立宪的确出现了问题,但实打实的改革也是有目共睹的:废除酷刑,政法分离,草拟了中国近代史上第一部与西方接轨的民法和刑法草案; 进行教育改革,废除延续千年的科举制度,建立从小学到大学的现代教育体系,派遣大量留学生去西方学习先进的科学技术......

济尘很快回信:可惜太晚了。这也是一个国家的命。列强环伺,国体羸弱。到了非革命无法自救的地步。

坊间流言:汪精卫在狱中与恋人陈璧君约定在心中宣誓结为夫妻,并且血书一个“诺”字。

成风看了,心里莫名感动-----他和安槿雅,没有福分成为这种并肩战斗的夫妻啊。

安槿雅看到他一个中国人,对于中国目前的状况无动于衷,只是卑微地服务于侵占中国土地和资源的列强,心中是否充满了鄙夷?

是的,她一定是这么想的。她爱他,却看不起他。所以她义无反顾,并没有被儿女情长束缚。她所谓的“可以走很远很远,登上一个个人生的高坡,看更加辽阔的风景”,是成风从来没有考虑过的人生道路。

安槿雅说“你也可以”,成风问自己:真的吗?


开春之后,马场来了一个访客:滨江厅巡警局的廖副警长。他现在已经升职为警长了。这次来访之前,他到向宅拜访了向老爷,希望他作为知名华商能够为华人社区多做贡献。向老爷立刻吩咐静水捐了一笔银两。

廖警长询问成风的情况,向老爷含糊其辞道:“在恢复中。他一直住在马场。据说体力恢复很快,人健壮不少。只是......”

“向公子是难得一见的人才。我们滨江厅目前特别需要这种会俄语,能够与俄国警方沟通合作,有过正规警务训练的人。向老爷,您看,向公子会不会有意加入滨江厅呢?”廖警长恳切地说:“为大清尽职,也是咱们中国人的义务啊。”

“当然,当然。”向老爷附和道。

“向老爷的生意遍布俄中大地,在道外最为重要的就是松花江高头港的股权吧?原本向公子在警署任职,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现如今他辞了职......”廖警长话说了一半就住了嘴,端起茶杯,察言观色。

的确,成风在警署工作,是向家一把隐形的保护伞。向老爷周旋在港口大大小小的股东、地头蛇、帮派之间,可谓游刃有余。成风出事之后,向家仓库就被人敲竹杠,还闹过几次泊位纠纷,清关时也被刁难。这些都是静水去处理的,回来报告:其实是有人希望以各种麻烦逼着向老爷退股。

这些年,港口股权分配暗流涌动,目前股权集中在三个大股东手里。最大的一家听说有日商背景。大家都在担心,早晚他们会想方设法吃掉所有人的股权,独霸港口。

“生意归生意,犬子的事业,我是没法帮他定夺。这样吧,廖警长如果能说服成风,我也会大力支持的。”向老爷又客气地加了一句:“大清有廖警长这样的栋梁之才,实为幸事啊。”

于是,廖警长提着探病的水果点心去了马场。老猴战战兢兢地把这个拖着大辫子的“大清官员”请到休息室等候,自己跳上马去找成风。

廖警长在舒适的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老猴送来的咖啡闻了闻又放下,看着上等木料搭建的房屋里各种值钱的摆设,低调奢华,非常符合向老爷这样的洋派商人的格调。成风福气好啊,有这么个爹。哪像自己,出身低微,什么都要自己拼命挣,这把年纪,还是要啥没啥的。

他今天来,其实是带着滨江厅同知(主管)何厚琦签署的一份招聘告示“拔擢有洋务经验之人才”。自从日俄战争之后,俄国人获得了中东铁路的诸多权利,在铁路周边以“护路”为由大量屯兵,并且以铁路为轴心,向外辐射俄国商业、医疗、教育等等的覆盖范围。大清要与之抗衡,面临巨大的行政压力,迫切需要建立新式警察队伍。成风执勤受伤,获得俄国勋章却旋即辞职的事情,道外都传遍了。同知大人希望招募成风,帮助大清建立一套能与俄方行政管理部门接轨、又不失主权的治安和市政管理体系。

这个家伙命好啊,一枪没打死他,倒是平步青云了。廖警长心里感叹:一上来就是特别督察的职位,比自己拼死拼活打打杀杀十几年爬到的位子也低不了几级。

廖警长站起身来,从窗口眺望,正好看见成风骑着一匹俊美的黑马飞驰而来。这小子,连马都这么极品。唉,同人不同命啊。

刚感叹了一句,转眼间一人一马就像风一样来到了眼前。只看了成风一眼,廖警长就后悔带来探病的礼品了------这向公子哪像是个病人啊?皮肤晒黑了,一脸络腮胡子,身手矫健, 似乎比中枪之前还要壮实。

“廖警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成风进门就热情抱拳问候。

“哎呀,大英雄啊,我早就想来探望了,可是令尊说你在闭关。”廖警长随成风一起落座,看着他双眼目光炯炯,比当初拜访自己的时候更为洒脱,真是脱胎换骨。当然了,今天是在他自己的地盘上,定然是不必拘谨了。

“感谢廖警长一路扶持,成风谨记于心。”

“太客气了。其实今天来,是受同知大人委托,礼贤下士,请向公子出山,为大清效力。”廖警长顿了顿又道:“向公子这样在俄国铁路警局干过,懂俄语,受过现代警务训练,搞过情报工作,还拿过俄方勋章的人,是滨江厅求贤若渴的高级人才。”

“廖警长言重了。”成风也顿了顿,说:“我去叫老猴给廖警长沏杯茶。我不太喝茶,可这儿也应该有好茶备着。请稍等。”

成风原本可以按铃叫老猴的,可是他想借机会思考一下,于是自己走出去找老猴,吩咐了几句。再次落座,他心里有了底。“廖警长,不知成风可以胜任何等职位?”

“最近松花江埠头区那边港口的苦力在搞事情,很多是俄国劳工。他们有个什么革命组织啥的,把罢工这一套也传到了傅家甸这边的港口。令尊应该提起过吧?很头痛啊。所以,要和俄国警署配合清剿这些地下工人组织。他们势力范围很广,涉及到了各种行业的工人。据说是受到俄国本土的什么革命党的影响。当然,除了治安,还有防疫也是重点。铁路交通和水路货运,都是传染病快速流行的渠道。我们要学习俄国那边的经验,也要展开合作。”

“我懂了。”成风认真点头。

“同知大人为向公子特别设定了一个督察职位,薪水肯定比不了你拿羌帖的时候,可也算颇为丰厚了,警衔也就在我之下两级。”廖警长特别强调了这一点,意在提醒成风:你还是我的下级。

成风立刻心领神会。“廖警长,可否容成风思考几日再定夺?当然,能够在廖警长麾下任职, 将是成风莫大的荣幸。”

“好好,你慢慢考虑。对了,我们还希望向公子到新成立的巡警教练所兼职任教。向公子留洋归来,一身胆识,满腹经纶,哎呀,热血青年啊,为国效力,机会难得。”

“热血”二字,瞬间触动了成风的心。

安槿雅的信特别提到了那一句:我们的血是热的。

那是成风说过的话。如今,他有机会来证明给她看。

也证明给自己看。

或许,这就是自己的天地和高坡吧?

送走廖警长,成风又骑着马出去了。他和黑风漫步在牧草肥美的山坡,穿过枝叶日渐茂密的林地,看蓝天缓缓染上夕阳的暖色,目之所及,都充满了春天特有的洋洋活力。

成风下马,靠着它站在高处,低声说:“我要回家了。谢谢你,黑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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