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三十八章 冰凌花的绽放

1910年的冬天特别冷,到了三月份,天气还没有转暖。成风和向老爷几乎足不出户。

报纸上每天能读到安重根在狱中的状况。在近五个月的羁押期间,安重根除了完成了几本著作,还经常挥毫落纸,写出自己的理念。

其中对成风触动最大的是一副字:临敌先进,为将义务。

自己是谁的“将”?自己的“敌”又是谁?

三月底,安重根被判处绞刑,于26日执行。

那天的报纸送到向宅的时候,成风只扫了一眼头条,就不忍去读。向老爷看完报纸,也没说话。成飔应该也知道了这条新闻,奇怪的是她也没说什么。

入夜之后,成风还是睡不着,于是去楼下废物间翻出来报纸,在灯下展开。

安重根没有上诉----她母亲得知他被判死刑,给他送了一套上好白色丝绸缝制的韩国民族服装,并告诉他:你若是为了国家才做这种事,就不要卑微地求生。你是为了大义而死,不必上诉。你的死不是一个人的死,而是全朝鲜人的公愤。换上这套衣服,堂堂正正地走吧。

安重根穿着这身素服就义。

看到“上好的白色丝绸”几个字,成风的眼前出现了安槿雅送给他的帕子,也是那么华美的绸缎。

然后,他对于自己的“走神儿”而愧疚。

负伤之后,成风第一次从抽屉里拿出来那条帕子,捏在手里泣不成声。安槿雅,她在哪里?她还好吗?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她也会步安重根的后尘?

他先前想给她的东西:一个承诺、一个婚礼、一个家庭,甚至是......一个孩子,在她苦难深重的眼里,是否很轻很轻?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自己是该为她悲哀还是骄傲?自己会舍命相救,还是袖手旁观?

成风彻夜未眠,天还没亮,就穿上了厚重的皮袍,悄悄出了门。在外边叫了马车去火车站。这是他中枪之后第一次自己出门,他要去马场。不知为何,此刻他无法遏制地思念马场、思念黑风、思念那种自由骑行的感觉。

到马场的时候,老猴还没起床,一个杂役跑过来开门,成风让他轻一点,不要吵醒老猴,自己径直往马厩走去。

马厩里依然是那种混合着草料、马粪的温暖气息,成风的心忽然就有一种踏实感。

马儿们都已经醒了。像黑风这样的战马,因为活动量大,需要深度睡眠恢复体力,所以有卧地睡眠的习惯。黑风很快发现了成风,一下子冲到护栏前,兴奋地打着响鼻,蹄子轻轻刨地。

昏黄的灯光下,成风看到黑风脖子上还粘着稻草,想必是刚刚起床。他站在马儿面前,摘掉手套,伸手抚摸它的脸,一时间往事涌上心头,让他闭上眼睛,垂下头,咬紧了牙关。

黑风愣愣地看了主人一会儿,默默地伸头去嗅蹭他的脸颊,然后把脑袋搭在了他的肩头。

过了一小会儿,黑风用自己的下巴勾住了成风的后脖梗,把他拉向自己。成风双手一把抱住了马脖子,肩膀颤抖起来。

他有千言万语要对黑风讲,此刻却都拥堵在喉头,发不出一声。

良久,成风放开黑风,拍拍它的脖子,然后开始给马儿们填草料和水,又拿了刷子,给黑风刷身,检查他的马蹄。一通劳作下来,胸部伤处开始钝痛,让成风不得不停下来喘气。黑风则走过来,紧紧贴着他站在他的身边。

“想出去溜溜?”成风问。其实他心里对自己的状态没底。

黑风扬了扬漂亮的头,扭动了一下它那美丽的“天鹅颈”,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主人。然后,出乎意料,它缓缓在成风身边卧了下来。

成风马上会意,去取了鞍垫、马鞍、缰绳。黑风卧下来,降低了成风操作的高度,的确省了不少力气。

“起!”成风命令之下,黑风起身,控制着速度,让没有拴紧的马鞍不至于滑落。

待成风把马鞍绑好,黑风一副整装待发的飒爽英姿,眼神里充满了热切。

成风左手握住黑风髻甲处鬃毛,右手转动脚蹬,左脚伸入,右手拉住马鞍,接下来,应该是左腿发力,右腿后扬,跨过马屁股,稳稳落座于马鞍上。以往每次,这几个动作都是一气呵成毫不费力的,可是今天,左腿一发力,胸骨处就一阵刺痛,右腿刚刚离地他就泄了劲儿,只能丧气地把左脚从马镫处抽了出来。

成风心里还没来得及叹气,就看到黑风再次卧了下来,它打着悠闲自在的响鼻,好像在发出一个随意的邀请。

“黑风......” 成风哽咽道:“谢谢!”

他跨上马鞍,拍了拍黑风的屁股,黑风一跃而起。被高高耸起的一刻,成风忽然心里就豁亮起来。

“少爷!”老猴人没到跟前,惊喜的声音先赶来请安。“少爷你来了啊!”

成风坐在马背上,笑着打招呼:“刚才没想吵醒你。老猴,这一向可好?”

“嗯嗯。”老猴搓着手猛点头:“我都好,谢谢少爷惦记。少爷恢复得不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我出去走走。”成风拉紧了缰绳。

“还是悠着点儿哈。”老猴不放心地嘱咐道:“要不等太阳上来再出去,现在冷。”

“没事。”成风把围巾围住了口鼻,一夹马肚子,黑风就迈开骄傲的小快步,往马厩大门走去。

老猴和杂役赶紧跑过去拉开大门。


朝阳已经映红了远处的地平线,给洁白的雪原涂抹了一层金粉色。无风的清晨,空气冷冽而充满了压力,一下子冲进了成风的身体。他试着深呼吸,周身一阵吸氧后的舒坦。

“走吧,今天你带路。”

黑风得令,步幅优雅地开始缓慢行走,仿佛是知道要照顾马背上的主人一样,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撒欢儿地奔跑。

骑在马上,成风感到这是受伤之后第一次坐得这么直,头、肩膀、腰、胯、脚,都在一条直线上。一旦坐直了,整个人忽然就有了掌控感,渐渐和黑风达到了久违的人马合一的同频感。

目之所及,是洁白起伏的山丘和银装素裹的树林,偶尔,可以看见背风处的小坡下面一小簇盛开的金色冰凌花-----它们不知何时破冰而出,没有叶子,只有顽强的一抹金黄。看到它们,成风就想起和安槿雅在松花江畔的初吻。当时的冰凌花也是如此的盛开。如今,成风度过了生命里的寒冬,而冰凌花又一次抢在成风前面感知了春天的到来。

行走在清晨的旷野,除了马蹄踏雪的“噗噗”声,连鸟叫都听不见。在一片寂静中,成风却听见了安槿雅的感叹:“在最美的年纪、最好的环境里遇见最合适的人,多么不容易。”

然而,遇见之后的走失,却是一瞬之间......天大地大,让我去哪里找你呢?

天地无语,成风心里知道答案。


“回家。”

黑风无需多言,立刻心领神会,转个身,小跑着下坡、上坡,越离马厩近,就越是走得慢, 仿佛每一步都是不舍。

“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成风下马,拍拍黑风的脖子,想多说一句什么保证,却苦笑着觉得自己荒唐。

“少爷,赶紧进屋暖和一会儿吧。”老猴过来迎他。

成风进到室内,脱掉厚重的大衣,周身一阵轻松。坐在沙发上,喝一杯老猴刚煮好的咖啡, 很快暖和起来。

久违了。因为睡不着,他一直不敢喝咖啡。那焦香苦涩的美好,随着烫嘴的啜饮,勾出来许多的往事-----以往觉得习以为常的东西,其实一旦失去,才觉得那样的宝贵。安槿雅曾经说过:你不懂。只有你失去了亲人,失去了祖国的那一天,才会明白......

太阳渐渐升起,老猴他们打开了马厩,把马儿放出去活动,马场顿时热闹起来。狗撒欢儿地吠,鸟儿也醒了, 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成风听着那富于生命力的所有,却愈发感到疲倦。他放下咖啡杯,一头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终于睡着了。

很久都不曾有的酣睡,几乎忘记的梦境,把他的身子往下坠,变得好沉好沉。他如愿以偿地梦见了他的爱人,又惊恐万状地看着她消失;他梦见自己飞马扬鞭,也梦见自己从黑风背上坠落、坠落...... 触不到承接他的土地,就那么不停地坠落。

他想醒过来,却怎么也动弹不得。

忽然,天边传来萧萧马鸣,成风一下子惊坐了起来。看了一眼壁炉上方的闹钟,居然已是午后。天,自己竟睡了这么久?

“少爷!”老猴敲门。

“进来。”成风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清了清喉咙。觉得一觉之后,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小姐打电话来问,你是否在这里。”

看来家人担心了。成风没想到耽搁了这么久,于是起身准备回家。见老猴一手插在棉袄口袋里,嗫嚅着好像有话要说。

“老猴?”

“少爷。我这里......有一封信。”老猴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信封,伸手递给成风。

成风满腹狐疑地接过来信封,只瞄了一眼上面的“成风亲启”四个字,就眼前一阵晕眩。

“少爷,你坐下读吧。”老猴赶紧一把扶住了成风。见成风红着眼睛瞪着自己,于是垂手低头道:“少爷别怪我。当时对安小姐发誓,一定要等你可以骑上黑风......才、才可以给你这封信。”

成风的手开始颤抖,没有留意老猴是什么时候退出去的。

展开信纸,还没读,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信很短,字迹潦草,看得出她写得匆忙:

“成风,我最亲爱的人:

知道你终于可以再次策马扬鞭,驰骋广阔的天地,我就放心了。

对不起,我不得不离开你。你知道了我的来处,不必担心我的归途。在我余生岁月中,有你在心中相伴,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很幸福。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每个冬天,无论再冷,也只不过是春天到来之前的一个季节。就算你的生命里不再有我,这种规律也一样不会改变。你会好好的,我知道。不信你试试看?

记得你说过:我们的血是热的。

带着你生命的热度,我可以走很远很远,登上一个个人生的高坡,看更加辽阔的风景。你也一样。

永远爱你的,

槿雅”

虽然字迹潦草,但纸面很干净平整,没有被钢笔尖划破的地方,也没有一处被泪水晕染。

知道她当时心情稳定,成风释然了。他抬手用掌根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把信纸放入信封,对折之后,塞进胸前的口袋里。

开门走出去,发现老猴正蹲在露台上抽烟袋锅子。

“老猴。”

“少爷?”

“我饿了。有啥吃的?你吃了吗?”

“我吃了、吃了。面疙瘩汤,烤地瓜。”

“来一份。”

“得咧,少爷你等会儿啊。”

成风举目四望,看马场上黑风正在自由奔驰。他到门房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父亲自己要在马场住一阵子,在这里睡得好。请他们谁也不要来打扰。

父亲听了,沉默半晌,回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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