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外！号外！刺杀伊藤博文之朝鲜独立革命人士安重根被日方引渡至旅顺受审。”
安重根被捕之后一直被羁押在俄国领事馆的地下室。但根据《远东报》的报道，他受到了基本人道对待，与俄国领事以及日本检察官的对话，听起来不是审讯，更像是一场政治辩论。安重根总是面带微笑，谦和有礼，在狱中和押解途中甚至还要来纸笔用来写诗著作。哈尔滨大街小巷从俄国官员到皮货商人，从听戏的华商到跑车的苦力，都在疯传任何有关安重根的消息。甚至连茶馆大鼓和巷子里的儿歌都在传颂这个朝鲜人的奇闻奇事。
文化人讨论他的东洋和平理论和朝鲜局势、日本野心；没文化的暗地里狠狠地说：“高丽汉子有血性！崩他个小日本太解恨了！” 中国人对比高丽人列举日本的条条罪状，心有戚戚焉......
报童一大早就扯着脖子喊那些《远东报》的华人编辑给他们写好的吆喝词：
“九月十四枪一响，伊藤老儿见阎王！ 高丽好汉真威武，条条罪状骂得响！走过路过别错过，五文看个痛快场！”
成风每日都有进步，脑子开始清醒一些之后，他开始读报纸，也差人找来纸笔，写上斗大的字，给楼上病床上的父亲请安。读到那些“大字报”-----“给爹请安”、“儿康复中，勿念”、“爹速速康复”...... 嘴斜眼歪、口齿不清的向老爷每每热泪盈眶，但也激发了他的斗志。医生感叹，他这次十分幸运：一来有济尘的及时抢救；二来是左边偏瘫，右手还保持灵活，同时大脑意识比较清晰。
很快，向老爷已经开始过问生意上的事情了。对于静水这段时间的操持大为赞赏。崔老爷在太太身体稳定之后也北上哈尔滨探望向家父子，同时帮助处理安盛魁的股份问题。向老爷顺势而为，将一部分生意的股份赠予总帐房包先生，感激他多年的忠诚服务，同时也把自己身上的担子卸掉了一部分。两次徘徊于鬼门关前，加上成风捡回来一条命，让向老爷感叹，财散人聚，再多的钱都没有家门安稳重要，更何况富贵有命，生死在天啊。
崔老爷则感叹：“内子这次病重，让我也看开了一些。今后要学着向兄做投资，减少实业的投入。这样也可以多出一些时间照顾家人。济尘已经离开家庭了，济雯很快也会独立。大家能聚在一起的缘分慢慢淡了啊。”
“崔兄......”向老爷口里唔噜着勉强表达：“对嫂夫人一片深情......表率，孩子们的表率。小弟......佩服。”
“我在商会听到很多人投资上海的股票呢。似乎赚得很好。”崔老爷说。
向老爷点头，又摇头。“风险......风险......”
“是啊，股票都有风险。少投一点，见好就收哈。要么就是买龙头股。听说橡胶股很稳。一路涨啊。现在国际上橡胶需求量太大了。我很看好。”
“嗯，嗯。”向老爷眯起眼睛思考，嘴角一缕口水渗出来，都没有发现。“俄国股市，稳。”
“太远了，操作也麻烦。我就打算跟着咱们晋商大钱庄走了。像是志成信、大德通，在上海的分号都可以代买。实在不放心，还可以一部分跟着外国银行和经纪人走。我想试试看。”
向老爷知道崔老爷主意已定，于是只有点头的份儿。
“三月翻倍。向兄要不要试试看？”
“我寸头有点紧，这次算了。”向老爷摆摆手。
成飔回到学校上课，请玛丽亚护士前去讲解现代护理鼻祖南丁格尔的故事和红十字会的起源、运作以及在哈尔滨的机构，受到了极大的反响。学校组织学生们参观已经颇具规模的哈尔滨红十字会医院、药房和对贫苦劳工的医疗救助点，不少学生报名参加义务服务。
相比之下，中国红十字会目前只是在哈尔滨周边活动，致力于营救难民。规模、资金和专业化管理都远远比不上俄国红十字会（当时的会长是中东铁路管理局局长霍尔瓦特的夫人, 在俄国侨民当中极具影响力，获得大量政府拨款，也筹得客观的俄国侨民捐赠）。
成飔看到这种状况，开始游说父亲捐款给当时刚刚起步的中国红十字会，并写出了一份完整的建议书，希望能够获得俄国红十字会和医护人员的支持，包括机构设置、物资援助和专业护理人员的培训。
向老爷和成风看了，都大为惊叹。尤其是向老爷，不由得暗自欣慰：将来向家的生意，或许可以交给这个小丫头呢。对于成风，向老爷有一种隐忧：他看起来很平静，但其实应该有很多放不下的东西。那个消失的安小姐估计是子弹之外，另一个致命一击。唉，也许只有时间才能彻底治愈他的创伤吧。
想着“破财免灾”，向老爷大笔一挥，给了成飔一张大面额银票，让她自由支配，算是奖励, 也算是考核。
俄国铁路警局在年底到来之前正式宣布对成风进行嘉奖，康斯坦丁·卡洛维奇亲自把勋章送到了成风的病房。成风费力地穿上警服上衣，坐在床上接受了勋章。向老爷坐着轮椅前来参加了授勋仪式。康斯坦丁·卡洛维奇同时宣布，成风被破格提拔两级警衔。
但出乎大家意料的是，成风在鲜花和掌声中，平静拒绝了升职，同时递交了辞职申请。他的理由很简单：目前身体不济，可能应邀去海边疗养，等完全康复之后再谋职业规划。
这个“去海边疗养”是济尘提出来的，说温暖湿润的空气对成风的肺部康复有很大的帮助，同时自己有空还可以给成飔补课-----以备秋季报考京城的协和女子医学院。崔老爷于是邀请向家在第二年夏天去崔家在北戴河的别墅休养度假。这给历经劫难的向家人带来了特别的向往。
其实成风辞职，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开始严重失眠。他觉得自己思维的敏锐度不可救药地出现滑坡。
安重根刺杀伊藤博文事件带来的社会舆论反应，让成风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安重根不仅仅是简单暴力活动的发动者，而成为了被欺压、侵略、占领地区民众的英雄和追求自由独立信仰的象征。
那么，安槿雅他们的事业是正确的？暴力革命是正确的？成风想不明白，而且一想就头疼。
可是，无论他去不去想，那些东西都无时不刻在困扰着他，让他无论多么虚弱，多么疲倦, 还是睡不着。
为了抵抗麻醉品（包括吗啡和海洛因）的诱惑，成风每天花费大量的精力与疼痛抗衡。玛丽亚护士有时候看他忍得脸色不对了，就会给他灌口酒，责怪道：“这么硬撑着，对伤口恢复一点好处都没有。我不知道你为何这么倔。海洛因不会上瘾的。”
成风苦笑，不想和她争辩。
入冬之后，哈尔滨的空气质量开始变糟，烧煤烧柴造成的烟尘几乎无处不在，就连在医院病房里都能闻得到。偏偏成风久咳之后喉咙和气管都非常敏感，一点点烟尘就能引发他的剧烈反应。每次咳嗽还给他的伤处带来很大的痛苦。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又一轮剧烈咳嗽之后，他会周身无力的瘫软在病床上，瞪着黑暗的天花板发呆。他的康复之路，仿佛一眼看不到头。
快到圣诞节，成风可以自己扶着墙走路了。疼痛有所缓解，已经不是那种深呼吸和咳嗽都会引发的刺痛，变成了无时不在的钝痛，体力有所恢复，只是他日日失眠，精神不佳。
远在旅顺日本监狱的安重根，据报道，能吃能睡，日日奋笔疾书，开始把自己的政治理念整理成书，甚至和日本看守探讨中国古典文化。在日本人的高等法院，安重根宣读伊藤博文的“十五条大罪”，其中包括：杀死明成皇后；废黜韩国皇帝；强迫签订《乙巳条约》；屠杀无辜的朝鲜百姓......
他坚持自己是大韩独立义军将领，处决蹂躏朝鲜主权、扰乱东洋和平的奸贼，目的光明正大，是为国家和人民尽一个军人的义务，不是普通暗杀犯，是战俘。
“为国家和人民尽义务”，这个概念深刻地刺激到了成风。他问自己：那么安槿雅呢？也是在尽自己的义务？她也是大韩战士。他们的事业，是正大光明的，那他们的手段呢？是值得推崇的吗？
如果自己当时多帮他们一把，会不会局面有所不同？
而对于同样苦难深重的大清，成风问自己：你能做什么？
安重根只比成风大三岁。看起来日本人一定会判处他的死刑的。那么，他的生命即将定格在31岁。短短的人生，举世瞩目。
成风又问自己：你呢？
于是，成风拒绝喝酒。他不想被酒精胁迫。他必须在无数不眠之夜，保持清醒，想明白自己的出路。
新年的时候，成风正式出院。向老爷的身体在中药辅助之下，也有长足的进步。等到春节的时候，向家又恢复了先前的活力。虽然成风还是不能像以往那样活动，向老爷的左边身子还是不利索，但向家大宅里的气氛已经变了。大家都期待龙年改运，家宅平安。静水正式搬回他的新宅-----虽然淑芬百般不乐意。
（安重根遗墨和断指掌印---来自网络）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