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风从手术麻药里醒来,回到熟悉的痛楚之中,也回到了过去两天熟悉的孤独当中。那种从未体验过的剧痛,将其他感官尽数剥夺,唯独留下痛觉,老天爷真是狠心。枪伤之后的头两天,虽然身体的痛苦也很严重,但他的脑子还是清醒的。这几天高烧下来,他觉得思维出窍,就寄存在不远的虚无之处,他可以看见,却怎么也够不着,更别提把它抓回脑子里了。
在混沌之中,成风总是问:父亲呢?为何自己枪伤之后,一直没有见到父亲?
他看着日出日落,计算着安槿雅应该逃出去了。也计算着父亲不来看自己的可能原因。他老人家一直叫胸口疼,不会出事了吧?
睡不着,也醒不了,身体各处没有一个地方舒坦,这让几乎从来不生病的成风感觉自己要完了。
迷糊中,他看到房门开了,几个身影走近他的病床,他想问:爹,是你吗?
他看见妹妹的身影,后面跟着一个男人,心里疑惑之间,那人就在他病床旁的凳子上坐下, 握住了他的手。
那双手温暖而镇定,带着说不出的慈悲和关切。
“济尘?”成风终于认出了他。
“成风兄,受苦了。”济尘感知成风的手还是燥热,因为激动和疼痛微微发抖。
刚才进来之前,成飔提醒济尘,不要讲父亲的病况。济尘答应,不过提出异议:或许讲一点点,反而能够鼓励成风呢。
“你怎么来了?我爹呢?”成风果然问。济尘赶过来,说明不仅仅是自己出了问题。
“向世伯有轻微中风症状,需要静养。我去看过了,没有大碍,你放心。”这一句来自济尘的话,比来自成飔的让成风更为安心。
“你早点恢复,他老人家的病也会好得更快。”
成风默默点头。
“你第二次手术也很成功。这里的医护人员都是顶尖的,我也放心了。我母亲最近身体不好,父亲不能走开。他说过两日情况好一些就过来。”济尘拍拍成风的手背,说:“你会好起来的。只是有一点一定要注意-----止痛药必须适量。”
“好。”成风答应。
“我这次去奉天开会,讨论的就是麻醉品在大清军队的问题。年初的时候我参加了上海国际止痛药、麻醉品研讨会,美国方面大力提倡收紧监控。”
成飔插嘴:“海洛因就是美国货最多啊。”
济尘点头:“是的,美国药厂把海洛因推广到世界各地。含海洛因的咳嗽水随处可以买到, 连小孩都有上瘾的。不过,现在这个问题引起了美国医疗界的高度重视。成风,你千万小心。现在忍一点疼痛,免得将来成瘾之后必须面对更为痛苦的戒断。”
成风紧紧一握济尘的手,点头道:“我保证。”
在一旁的成飔看着面前两个兄长,心里充满了敬意。她的谢廖沙,早晚也会长成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对吧?
淑芬和静水新婚之后就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原本两人在新宅里甜甜蜜蜜的,可谁成想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一连几日静水都没在家睡过觉。搬到大宅之后,忽然变大的空间,陌生仆人客气却带着距离感的面孔都让淑芬一下子没了安全感。她其实很想逃回娘家住几天。
不过,看着才十七岁的成飔如今成了当家的样子,淑芬又气不顺了。凭什么啊?静水才是里里外外一肩挑的人,而自己可算是半个女主人吧?当然,静水是养子,那自己怎么也应该当四分之一的家,是不是?
成飔小妮子恃宠而骄,对谁都颐指气使的,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下人和医院里的医生护士, 都被她搞得服服帖帖的。一句“静水哥”,连自己听了都骨头酥了。真是个小妖精。好在她管不了帐,当家的还得是静水。
昨夜静水未归。听下人讲,成风又手术了。向老爷气急血瘀,中风了。向家两个男人搞不好将来都成了废物。这个家啊......当初淑芬想着等一段时间可以怂恿静水自立门户。可是现在的局面,反正都是静水撑着大局,不如再等等看。
淑芬今天又起晚了。日上三竿才吃过早饭,然后对着镜子扑粉画眉,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唉,最近长胖了哟,见成飔穿着自己的裙褂松松垮垮的,尽是少女特有的柔美,淑芬就紧张:生娃会不会更胖了?
想到静水和成飔在医院待了一夜,淑芬心里就疙疙瘩瘩的。看他们俩交谈的时候,淑芬尤其不舒坦。静水给成飔打手语,速度极快,自己不眨眼都跟不上他们的节奏。
淑芬对学读手语一直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她觉得男人不讲话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她爹在家就不太讲话,不也把一个家支撑起来了吗?饭桌上给男人吃好,炕上给男人睡好是女人的本份;而男人嘛,搞钱有门道,炕上得劲儿,一起生儿育女,就很完美了。说多了也都是空话,实实在在的东西最要紧。就算是在外边有人,不带回来祸害家里就行。
不行!静水不行。一个哑巴,轮不到他出去花花。他耳朵又不差,必须要听话。
刚要上马车,淑芬又退了回去。学着成飔的样子,她吩咐老冯准备两个食盒:一个探望老爷,一个给静水和成飔当早餐。
刚到医院,淑芬就看见成飔和一个穿着毛料大衣,身材修长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劲道的男子站在旁边的一个小花园里说话。成飔披着紫红色的斗篷和那男子暗青色的一身在雪地、雪松的衬托下煞是好看。
淑芬好奇心大作,让马车远远停下,自己下车走了过去。
成飔背对着淑芬,看不见她的表情。对面的男子戴着一副斯斯文文的眼镜,目光锁牢了成飔。看他哈出的白汽量,就知道他听得多,说得少。说了一阵子,男人拿起脚边的行李箱, 对着成飔笑,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在半空犹豫了一秒钟,然后拍了拍成飔的脑袋。
这个肯定不是谢廖沙啊。又是一个被小妖精迷住的?淑芬顿住了脚步,想了想,转身走了。
成飔舍不得济尘走。他只来了一天,却在最危急的时刻成了成飔的主心骨。看着他提着皮箱往不远处的火车站走,成飔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被自己叫惯了“老夫子”的家伙变了。亦或, 是自己变了。
济尘的到来,好像他的名字-----一阵雨,滋润了焦躁的土地,润物无声中,他还没忘了提醒所有的人:你们很棒。他说向世伯很棒,能够凭借自己的意志力起死回生;他说成风很棒,在巨大的痛苦煎熬里绝不放弃;他说静水很棒,一肩挑起向家大业;他说成飔很棒,一夜之间迅速成长。他也找到打过交道的医护人员,表达了自己的敬意和感恩。
他早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书呆子”,他是带着仁心的医者,有悬壶济世的情怀,同时也有圆融世事的姿态。那种高度和深广,是成飔始料不及的。她暗自决心:自己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安吉盛的大掌柜安盛魁听说向老爷病倒了,赶紧提着参茸礼盒跑来探病,被静水挡在了病房外,他掏出身边的小本子和安盛魁沟通:多谢安掌柜挂怀,向老爷当下情况不适宜会客, 敬请谅解。
安盛魁点点头,继而哭丧着脸说:“静水啊,唉,我其实是有苦衷急着找向老爷讨主意。我侄女失踪了,安槿雅,和向大少爷一直交往着,你知道吗?”
静水是从向老爷那里知道的。他点点头,问:报案了吗?
“报了呀。没用。现在警察局都配合日本人在找高丽间谍呢。哎哟,搞得道里道外风声鹤唳的。这个成风......他知道槿雅的下落吗?对了,成风的情况怎样啊?”
静水听成飔唠叨过安槿雅不见了,而且成风应该不知情。于是他解释到:成风不知道安槿雅失踪。他现在还是在危险期。
安盛魁面露难色地说:“唉,这么多事都缠在一块儿了呀。日本人和高丽人过不去,我的很多生意伙伴都遭殃了。不停地查啊,人家做生意的怎么受得了。我一个以参茸药材起家立业的,也搞得焦头烂额。真的不想在哈尔滨撑下去了。我......那个中天吉,我也投了不少银子进去的......”
静水眼睛一眨不眨,平静地看着安盛魁,心里清楚他后面的话术。
“静水啊,你是向老爷的左膀右臂,现如今也是半个当家的。我的苦衷你也了解了。我就想着......中天吉我退出来,今年下半年的利润我也不要了。只要先前投进去的银子能回笼, 我就立刻整合哈尔滨的生意,回山东老家去了。”
静水暗地里咬了咬牙,心说真是会挑时候。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我会去禀报向老爷。
“那好那好,拜托你了哈。静水,年轻有为啊,将来生意场上还望多多关照!”
静水欠了欠身子,转身离去。
刚回到病房走廊,就遇见了淑芬。见她手里提着餐盒,静水心里一阵温暖----终于跟着成飔学会关心人了。
他笑着接过来餐盒,与淑芬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来。
“鲍鱼海参粥,给你补补。用的是三黄鸡的汤底,老冯煮了好久的。”淑芬柔声细语。
静水喝了几勺粥,笑着点头表示很美味。其实他并没有什么胃口。
“刚才看见成飔了。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淑芬开始唠叨。
静水慢慢喝粥,没回话。
“谁啊?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高高的。好像和成飔......”淑芬压低嗓子:“还挺亲热。”
静水停下拿勺子的手,看了淑芬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那碗粥,依旧没回应。
“你倒是说说啊,女孩子,这样子不太好吧。大家闺秀,要有大家闺秀的样子。虽然是半个洋人,可规矩还是要的。不能行为不端,让人戳脊梁啊。要我说......”
静水把勺子扔进碗里,瓷勺磕瓷碗,小小地“咣当”一响。
“怎么了?还说不得?你就知道护着她。你现在也是有媳妇的人了,和她在一起也得注意着点儿。不能还像你们小时候在一起,毕竟......”
静水把碗塞进淑芬手里。腾出自己的双手急切地打手语:够了。那人是我们家的世交之子, 和成飔如同兄妹。你不要在背后乱讲话。大家闺秀首先要管好自己的本份。成飔的事情你不要管。她也没什么行得不正的地方。
他的手语打得太快,估计淑芬没完全看明白,但是静水的脸色表明了一切。
淑芬住嘴,心想和一个哑巴吵架真没劲。但是,向静水,我记住你的心思了。等着吧。
她扭头生闷气,没想到的是,远处走来的成飔却把静水的手语看了个一清二楚。她顿了一下脚步,心里叹口气,然后告诉自己: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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