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飔劝不住济雯。她和薛维烈拌了几句嘴，就执意要带着慕慈“回娘家”。
“你呀，从小都是那么善解人意的，怎么现在这么任性。”成飔话一出口，就觉得说重了，于是又说：“哎呀，你们老夫老妻的，薛维烈又难得回来，就让着他一点儿吧。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男人，顾家，也不花心。事业上没的讲，对你和孩子也挺好。”
济雯诧异地看了成飔一眼：“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不说说你自己？谢廖沙才一句试探的话，你就炸锅了。你们牛郎织女才相逢，你就扔下他跑到我这里躲着。你赶紧回家吧，我猜他一定是追过去了。”
济雯说的没错。谢廖沙被自己父母臭骂一通，火急火燎地追到了向家。成飔不在，却遇见上门来给小豆芽送东西的济尘。
济尘把东西交给女佣，只看了一眼谢廖沙，心里就明白了些许。他是知道今天成飔会去车站接谢廖沙的。看他像是个霜打的茄子，就知道两人拌嘴了。什么事情，会让热恋中久别重逢的两人一见面就闹别扭？谢廖沙爱上别人了？不会吧。这孩子不是那种人。那么......
济尘对谢廖沙点点头，说：“欢迎回来！恭喜大赦。是不是婚事上和娜佳有分歧？”
谢廖沙瞪大眼睛，带着惊恐问：“娜佳告诉你了？她人呢？”
济尘摇摇头，说：“我没碰见她。估计是去济雯那边了。你......想和我谈谈吗？咱们去找个地方坐坐？”
谢廖沙木然点头，道：“好。”
于是两人一同出门，去附近的咖啡店坐下说话。
“说说吧，怎么回事？”济尘先开口。
谢廖沙紧张地双手捂着咖啡杯，吞了一下口水，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和盘托出，他一直认定济尘是个可信的人，所以对自己的政治观点和抱负都毫无隐瞒。
济尘扶了一下眼镜腿，低头想了几秒钟，然后看着谢廖沙的眼睛，说：“我不评论你的政治观点。但我告诉你，口口声声说爱娜佳，你却不明白她的痛心之处。娜佳不是个没有勇气、没有独立性的女孩。她会为了深爱的人不惜赴汤蹈火。但她也不是那种随便付出真心的人。要看你值不值得。你随随便便一句革命，就击碎了她在苦苦相思中酝酿的美景，你还好意思说爱她？”
谢廖沙呆住了。他的脸开始涨红，莫名其妙想到了成风。他说过万一自己对娜佳不好，绝对饶不了自己。济尘按理来讲，也是娜佳的兄长，可是他刚才的话给人的感觉不一样。济尘对自己的判断和警告，和娜佳的亲哥哥不一样。
“你......是不是也......爱上了娜佳？”谢廖沙不知自己哪儿来的勇气，把潜意识里深藏已久的疑虑翻出来当利剑，一下子刺了出去。
济尘怔了一下，心里扭着疼。他深呼吸两次，然后说：“是的。我一早就爱上了娜佳。事到如今我不想瞒你。”
“你们.......娜佳她？”谢廖沙感到自己的怒气从脑顶钻了出来。
“没有我们。娜佳不知情。”济尘还是撒了谎。他其实清楚成飔已经明白了所有。“这事儿和她没关系。你不用为难她。我今天告诉你，就是想让你明白，娜佳是那么优秀的女孩，一颗心都在你身上。你别不当回事。她未必会一直按照你的人生规划来调整自己的感情和选择。从今往后，你我公平竞争。选择权在娜佳。”
谢廖沙快要哭了。他摇头再摇头，说：“这不公平。你比我......为什么，你明知道我们的关系，还要插一脚？”
“我没有插一脚。我比你认识她早多了，也自认为比你更了解她。你要清醒一点，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的男人出现在娜佳的生活里。你要珍惜你们已经建立的感情。革命固然要紧，但因为追求自己的理想就不顾身边人感情的话，我觉得不可取。除非你决定自己献身革命，这辈子不要儿女情长。”
济尘喝了口咖啡，决定不再多说。
谢廖沙低头想了很久，然后抬眼看着济尘说：“我错了。谢谢你的坦诚。”
“我是不会帮你劝娜佳的。如果伤害了娜佳，别怪我不客气。”济尘说完就丢下钱走了。
转眼间，济尘又回来了，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廖沙，说：“今天你我的对话，不许对娜佳讲。”
谢廖沙立刻点头。
看着济尘远去的背影，他抱着脑袋恨自己：真是疯了！怎么被朋友蛊惑几句就忘了生命中最重要的爱情和亲情？济尘太厉害了，完了，自己无论如何都追不上。
他起身用咖啡店的电话打到向宅，正好是成飔接的。
“娜佳，原谅我。我先前太......我伤了你的心。亲爱的，我爱你，天地可鉴。我太自私了，我......对不起。咱们好好谈谈好吗？求你别伤心，我舍不得。”谢廖沙带着哭腔一口气说完才发现成飔在那边抽泣。他心如刀绞，后悔莫及。“娜佳，你别出去哈，我马上过来。”
济尘从咖啡店出来，心情杂乱，他不想回家面对父亲，于是折返医院，在休息室的小床上坐下，双肘撑着大腿，两手托着自己的脑袋。
真是昏了头。听到成飔心碎，自己就慌了。
干嘛啊？非得和那个小男生较劲？再说了，他们俩搞不好扭头就和好如初了呢。但是谢廖沙这样的想法危险啊。革命？看看中国的革命，和先前很多人的理想相差了多少？老百姓真的获利了吗？
济尘理解体制的改革需要时间，很多时候甚至需要激进的手段。可是中国目前的局面，似乎和民主改革的愿景渐行渐远了。
成风定然也会失望的。唉，他一直没有消息。他所从事的任务，济尘可以猜出来。越想越担心。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一堵白绿双色的墙，忽然觉得疲惫。身边的提包里塞着美国约翰霍普金大学的邀请函，那是他向往已久的医学研究圣地。但是目前他恐怕做不了抛下一切远渡重洋的决定。
他不放心。
在库伦安顿下来，安槿雅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和成风开始过小日子的满足感。他们逐渐摸清楚了库伦的大致情况，开始着手具体情报的收集。有时候两人一起去附近兵营和喇嘛庙周边观测，有时候分头四处打探。成风混在一堆中、俄商人中间，从物流状况、货品需求、税务变化等等方面着手；而安槿雅则发挥她的语言优势，和俄国妇女、日本商人的家眷、朝鲜劳工和小生意主攀谈。很快，他们得出了共同的结论：库伦在沙俄的支持下，很可能在今年春夏要有大动作。
两人忙碌一天，最盼望的就是晚上小酌一杯，吃上一顿热乎乎的羊肉，然后专心开始情报汇总、分析和撰写报告。
“货站的朝鲜劳工说俄国人运来很多大货箱，是粮食和医疗用品。”安槿雅报告。
成风点头：“商家抱怨北边的运输路线被俄国军方强占了不少；而南下的则被骑兵控制了。我觉得库伦城咱们看得差不多了，从明天开始到周边兵营侦查，报告送出去之后，就立刻南下。我感觉这次库伦会兵分几路，而且也不是以前那种土骑兵了。装备了俄国的轻型武器的骑兵，还真是麻烦。”
“是啊，北洋军里面像吴俊升那样可以千里奔袭的作战单元不多见。如果战事扩大，从内地调来的军队都缺乏草原战斗经验，物资补给也是个大问题。”安槿雅分析道。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成风，你说蒙古骑兵贵在神速，那么他们的补给是怎么做的呢？”
“以前成吉思汗打仗，就是带着干粮草料啊。可是现代作战，粮食好说，可弹药就需要有运输大队跟上。辎重马队驼队肯定跟不上骑兵的速度。”成风摸着自己最近蓄起来的大胡子，陷入了沉思。
“有没有可能，他们在沿途各地都先预存一些补给和弹药？”
成风眼睛一亮，赞许地点头：“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沙俄一直走私军火恐怕也是这个目的。但要藏在边境线中国这边，可是不容易。”成风仰头琢磨：“什么地方不会引起注意？而且有一定的规律性？”
“驿站？”安槿雅话一出口，也发觉了不合逻辑。废弃的驿站多半很小，而且没什么人驻扎。大量的粮草弹药存放在那里是不可能的。
成风点头：“虽然不是驿站，但应该是相似的形式。咱们在接下来的观察中要注意这一点。”
“好。”安槿雅点头：“你的报告写好没？我去再检查一下几匹马。你搞好了先去暖被子。”
成风笑着揽住安槿雅的腰，把头靠在她身上。只是那么几秒钟，他便感到了说不出的暖意。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都在蒙古骑兵营附近搜集情报，并及时在废弃的驿站通过前来领取情报的训练有素的草原大雕传递出去。然后两人决定迅速南下。
出发的这天，两人起得很早，黑风和安槿雅那匹叫“白玉”的马儿已经兴奋不已，新买的棕色大马渐渐和它们熟悉起来，但明显感到自己插不进它们俩之间，只好一路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高原的天总是低垂着，朵朵白云随风快速舒卷，在零星出现一点绿意的坡地上投射乱舞的影子，给周遭带来说不清的不确定感。
成风明显有点紧张，不断查看地图，希望在库伦城里老人提到的大风暴来临之前，能够到达下一个小镇。
他们在午餐的时候登上一个小坡顶，眺望前面荒漠上商队在砂石积雪中踏出来的一条蜿蜒商路。冰封的河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路伴行。
安槿雅拿着望远镜在瞭望，忽然叫成风：“快来看！”
成风丢下手里的小行李包，里面装着几天的干粮，快步走过来，举起自己的望远镜。
“什么？”他问。
“那边，最高的枯榆树上，有两只老鹰。你看，是一对儿。”安槿雅雀跃地说。
成风在目镜里看见了，那是一对儿很漂亮的游隼，是草原上公认的俯冲速度最快的鸟类，眼睛周围有一圈明亮的黄色，面颊带有标志性的黑色“髭纹”，真是漂亮。
刚要放下望远镜，他们就看见两只鸟忽然一起身体前倾，尾巴翘得高高的，不知道是要干嘛。猝不及防，两股白色的牛奶一样的液体分别从两只鸟的尾端喷射而出，在空中划出来完美的弧线。
一起拉屎？
“哈哈哈！”两人一同开怀大笑。
放下望远镜，成风忽然走过去，一把将安槿雅拥入怀抱，然后轻柔捧起她的脸颊，用心亲吻。在她耳边说：“能和你在一起，干什么都是那么美好。”
安槿雅抱着成风，没有说话，面带微笑，默默闭上眼睛。
草原正午的阳光，温暖笼罩着他们，越来越大的风从耳边吹过，带不走一丝当下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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