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报上的新闻你怎么看啊?这个安重根,看起来不简单。”向老爷半靠在病床上问。
静水想了想,抬手认真地打手语:这次《远东报》的报道最多,看得出来,那些中国编辑对安重根怀有同情。而且这些人真是厉害,得到了独家采访的机会,或者有自己的眼线。我想,俄国人之所以网开一面,对安重根很照顾,也是要给全世界看看,他们是秉循法制的帝国,对待囚犯是公平而仁慈的。
向老爷赞许地点头-----静水的观察和思考非常成熟。估计也是受到了商会一些人的影响。但真是难能可贵的进步。
静水在向老爷的鼓励下接着分析:目前社会舆论对刺杀事件的反应已经从“惊骇”过渡到了思考,甚至同情。为什么朝鲜人要刺杀伊藤博文,背后的原因其实很多人并不知道。我就是其中一个。这次事件之后,我也了解了不少历史缘由。当然,民众会有恐慌,怕日本人就此把手伸进哈尔滨。听说日本人开始搜捕朝鲜侨民,搞得风声鹤唳的。
“唉,这种刺杀活动啊。真是......”向老爷摇头。“不过,那个安重根是条汉子啊。”
静水:的确。公众-----尤其是道外华人社区,随着安重根在领事馆内坚贞不屈的形象见报, 态度转变很多。毕竟日本对中国的占领和欺压也是让人切齿的。我听说华商甚至开始自发筹款,想为他请律师。
“噢?这个就有意思了。难得啊,中国人一向不齐心的。这次为了一个朝鲜人倒是有了点血气了。”向老爷点头沉吟片刻,又说:“你不要参与。政治上的事情太复杂。我现在啊,就想着成风赶快好起来。”
静水点头答应。
“淑芬这几日也辛苦了。”向老爷说:“新婚没几天,你就不着家的忙前忙后,静水,难为你和淑芬了。今晚你回去吧。”
静水摇头,表示:淑芬带了晚餐来看我。
“噢,你快去吃。这孩子有心了。”向老爷欣慰地笑了。
静水退出去,看淑芬抱着餐盒坐在外边等他,于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比划着:谢谢!
淑芬顿时脸上笑颜如花,打开餐盒,递给静水一双筷子。
静水看着那碗葱很多的臊子面,外加一颗煎得焦香的荷包蛋,心里忽然明白:这是成飔吩咐的。
成飔从病房出来,换下防护服,心里难过得说不出话,只是对玛丽亚护士鞠躬道谢。玛丽亚拍拍她的肩膀说:“我们都会尽力的。孩子,回去休息吧。”
“谢谢!”成飔点点头,转身离开。看了一眼走廊的大钟,马上就八点了。于是她快步往楼梯间跑去。
谢廖沙已经等在那里了。看见成飔,自是立刻把她紧紧拥抱。成飔哭了一会儿,对谢廖沙严肃地说:“你敢不敢陪我去冒个险?”
“什么?”谢廖沙愣住了。
“我要去一次道外。搞明白一些事。就是今晚。”成飔坚定地说:“你不方便可以不去。”
“我去。”
“走。”成飔拉着谢廖沙往外走,没有用等在外边的自家马车,而是在路边招手叫了辆车,吩咐车夫:“道外舒平洗衣店。”
“小姐,怎么走?有地址吗?”俄国车夫一脸懵。
“噢......”成飔懊恼自己的天真。气急败坏地对车夫说:“等我一下,别出声。”
看着成飔漂亮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低头思考,谢廖沙也没敢出声。
成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福尔摩斯,福尔摩斯到了这个时候,会如何分析?
舒平洗衣店,估计并不是什么有名的大店,多半人都不会知晓。舒平,中文名字。华商......谁知道道外华商的信息呢?爹可能知道,静水可能知道,老包可能知道,可是,成飔不想他们任何一个人知道自己要去找舒平洗衣店。
华商......成飔忽然就想起来了,去年年初俄国人搞了个公议会,华商不高兴,对了,他们搞了个什么联合会的,还让父亲参加。当时听见父亲和静水、哥哥在晚餐桌上讨论过。
成飔心里一阵兴奋,觉得对路子了。
哈尔滨道外华商联合会,对,就是这么个名字。当时还有一本小册子。静水拿回家好几本呢,说里面是参与联合会的华商名单,几乎道外华商都参加了。后来,这个协会还定期发期刊。
“去果戈里大街86号。”成飔吩咐马车回家。
到了家门口,她自己跳下车,跑进大宅,直接往父亲书房冲,一阵翻找,幸运地让她找到了那一摞小册子。她急忙翻看,却在名单上没有发现舒平洗衣店的名字。
唉,估计是个小店,或者老板有其他大生意,用的名字不一定是“舒平”。
正在成飔沮丧不已的时候,她发现华商期刊上有广告。再仔细翻看一遍,她不由得高呼感谢上帝:舒平洗衣店有个极小的广告,还有地址!
成飔飞奔出去,跳上马车,往道外驶去。
刺杀事件之后,哈尔滨的朝鲜侨民社区遭到大清洗。日本领事馆以“领事裁判权”为借口管理“自己的臣民”,大肆搜捕可能参与或协助刺杀计划的朝鲜侨民,包括韩民会会长金成白。不出成风所料,朝鲜人的情报网遭到灭顶之灾。
刺杀是发生在俄国人控制的铁路站台上的,俄国人虽然推脱责任,说是日本方面没有控制好欢迎的日侨人群,但沙皇始终是觉得颜面尽失。哈尔滨的奥克瑞纳和中东铁路警察遭到了圣彼得堡的严厉斥责。
在这几日的审讯和调查当中,俄国人发现安重根在行动之前已经潜伏在哈尔滨多日,得到了当地朝鲜地下组织的全力接应,从而意识到,俄国对道外华人区和朝鲜人聚居区的渗透和监控还是太浅了。他们承认对于成风的调查报告不够重视,而成风英勇追击嫌犯的行为受到了表彰嘉奖。康斯坦丁·卡洛维奇暗示成风:等他康复之后,会委以重任,建立渗透和监控道外社区的情报系统。
这次刺杀行动也直接导致了沙俄和日本在情报领域的深度合作,开始在满洲地区搜捕朝鲜独立分子。首先做的就是在哈尔滨大面积无目标性地打击朝鲜侨民,加以拘捕审讯。
安槿雅自那日出逃之后,原本计划参与劫狱行动的。但是安重根在狱中发出指令:坚决不接受营救。
于是情报组织命令:主要情报人员立即撤出哈尔滨。
成风是对的----每一个节点都判断正确。安槿雅痛心疾首地认识到了这个局面。可是她并不后悔,他们的事业不容后悔。
但是,撤走之前,她必须要回公寓一次。她要找一件东西-----成风送给她的玉佩,估计是掉在小公寓了。
知道成风没有死,安槿雅心里好受一点。她发了死誓:这辈子不见成风。希望他忘了自己, 重新好好生活。
可是,自己永远忘不了他,会把他装在心里,成为苦难人生中唯一甜美的念想。
成飔让马车停在路口,和谢廖沙跳了下去,一眼就看见了舒平洗衣店的招牌。店主正在上门板,看来要关门了。他们俩在街口等着,谢廖沙问:“你冷吗?”
成飔抬头看看这个大男生,跟着自己跑出来,没问一句“为什么”,却关心自己冷不冷,也是他独特的表白吧。她笑着摇头,说:“我等下要上楼去一个小公寓,你等我一下好吗?”
“要我陪你吗?那边看起来很黑。”
“应该没事的。我跑得很快,是年级第一名。我会小心。你站在门洞影子里,别出来。”成飔嘱咐道。
“有事你就喊我。”谢廖沙说。
成飔点头。看店家关了门,她就低头往巷子里走,很快进了门洞。
她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圣诞节济雯送的礼物----济尘从欧洲带回来的手电筒,很快照了一下楼梯,然后踮起脚尖上了楼。
成飔握着一把小刀,轻轻敲了敲门,没有反应,刚刚用力一推,门居然开了----没有锁啊。
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成飔再次打开手电,照了照室内,发现真是一片狼藉:桌子翻了, 地上都是盘碗和饭菜,污渍一地,无法下脚,大床看起来也被拆了床头板,床单被褥一塌糊涂的,空气里的味道令人作呕。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和成风有关吗?
为了省电,她关了手电,命令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一下。首先,要确定这是安槿雅的家。
衣橱!成飔接着窗口的月光,摸到了衣橱那边,打开手电筒一照,看见里面的衣服,肯定了她的判断。几件大衣看起来是刚刚洗过的,别着百洁洗衣店的标签,上面写着“安小姐”。嗯,不在楼下洗衣服。成飔在心里记下来一笔。
排在几件衣服最前列的,是一条长裙,非常华美,带着一种暗淡中的骄傲姿态。哥哥送给她的?手指滑过那有点冰冷的面料,想着哥哥正在痛楚里煎熬,成飔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绕过地上的杂物,她走到小书桌旁,拉开抽屉看了看,没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正准备离开,她抬头向外边一看,惊讶地望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正从大街上往小巷子口走来: 安槿雅!
没有多想,成飔第一个反应就是逃出去,转身要走,脚下被一个东西硌了一下,低头一看, 居然是一块玉佩。她抓起玉佩,急忙往外跑。
跑到楼下,成飔改了主意:要抓住她,好好问问。哥哥成这样,她应该有责任!
成飔提着裙子一路狂奔,跑到谢廖沙身边,急促地说:“我要抓一个人,等下你帮我。”
谢廖沙在黑暗里瞪大了眼睛,也没多问,拼命点头。
成飔到小巷子另一边的一个大垃圾桶后面藏身,准备等安槿雅走过来,就跳出来大喊一声“安槿雅!”
没想到,成飔被脚下杂物绊了个跟头,差点趴在安槿雅脚下。
安槿雅大惊失色,没看清身前的人,第一个反应就是转身逃走。谢廖沙从门洞里跳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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