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三十二章 终究放不下

 “谢廖沙!”成飔不顾一切地跑过去,投入了谢廖沙的怀抱,放声大哭,惹得周遭医护病患频频侧目----这个女人前几天看起来是花季少女,摇身一变成了美丽少妇,转而又投入了看起来还是个学生的俄国少年的怀抱。

谢廖沙慌忙拉着成飔跑到了楼梯间,恳切地说:“娜佳,亲爱的,对不起,我才知道受伤的俄警是你哥哥。我该早点来的。噢,亲爱的,你受苦了。”

“他们说哥哥的伤口化脓,有生命危险......”这几天成飔强压的感情随着鼻涕眼泪奔腾爆发。

谢廖沙慌忙掏出手帕给她擦脸,安慰道:“别担心,铁路中央医院的水平很高的。我姑妈就在这里当护士长。我可以去找她,选最好的医生。”

“真的?”成飔的泪瞬间止住了。

“对。玛丽亚护士,大家都知道,她是顶尖的护理人才。”

“啊?玛丽亚护士?”成飔的脸色让谢廖沙很难琢磨----惊讶、惊喜......还有点畏惧。

“谢廖沙,她是你姑母?她......好凶。”

谢廖沙笑了:“是的。她脾气古怪,和我父亲闹翻了,不怎么联系。不过,她对我们几个兄弟都很好。老处女,你知道吗?从来没结婚的。”

“噢。”成飔点点头。“其实,她对我也很好。就是说话......太吓人了。”成飔的声音又发起抖来。“她说我哥也许......会没命的。我爹又躺在那里,医生不让下床......呜呜......”

“娜佳,娜佳!你听我说,”谢廖沙把成飔紧紧搂在怀里,在她耳边说:“我会为你们全家日夜祷告的。相信上帝.......噢,小可怜。我能如何帮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不去念书都可以的。”

成飔看着谢廖沙的眼睛,感动地说:“谢谢!其实,也没啥。你能来看我,我就感觉好多了。”

“噢,你这么穿成这个样子?你们的民族服装吗?”谢廖沙好奇地打量着成飔。

成飔笑了:“是嫂嫂的衣服,我装扮大人啊。不然你姑姑不让我去看我哥。”

还没等谢廖沙回话,成飔又抽泣起来:“可现在她又说不能看他了。怕感染......哥哥需要我啊。他一个人孤零零的,那么痛苦......”

谢廖沙想了想,说:“我去找姑姑说,每天给你彻底消毒,然后进去一段时间,可以吗?”

“真的?可以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谢廖沙在成飔腮上亲了一口,说:“交给我。你不如先回家休息?应该忙了几天了吧?等我今晚给你回话。”

“好!晚饭后,八点这里见?”

“好!”

成飔看着她的谢廖沙,忽然安全感倍增,觉得他有点男子汉的模样了。


静水忙完了生意上的事情,赶到医院,让成飔回家休息一下。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好好睡觉,吃的也少,靠着自己强健的体魄硬撑着。

成飔坐上马车,看着脚边的一个帆布包,心里七上八下的。那里面是成风出事当天穿的衣服,还有他的一些私人用品:手表、证件、钱、钥匙......她需要回家处理一下,决定是清洗一下留着,还是直接扔了。

到家之后,成飔在后院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倒在地上,刺鼻的血气腾空而起,让她猝不及防。成风的衣物和一条白色的围巾都被鲜血浸透了,现在凝结成僵硬的生锈铁板一样。看着那些血衣,特别是在急救时被剪开的痕迹还有弹孔,成飔的心都缩成了一团。

她最爱的哥哥啊,这是遭了多大的罪?为何老天爷这么狠心?

过去的一年中,自从那次惊马,成飔就隐隐为成风担心。对了,安槿雅,这次和她没关系吧?她去哪里了呢?不正常啊,难道看见报纸上说的俄警重伤,就不担心成风?

成飔把一些要留下的东西收拾好,招呼下人把血衣都烧了。然后心事重重地上楼,鬼使神差地进了哥哥的房间。

成风一向很整洁,桌子上没什么杂乱之物。成飔想了想,走过去拉开抽屉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正要转身离开,她发现床头柜有个带锁的抽屉,于是她拿起成风那一串钥匙去试, 很快打开了。里面有一条洁白的手帕,上面绣着两朵花,还有一叠手稿一样的东西。

成飔把手稿拿出来,坐在桌边仔细翻看,发现是成风的工作笔记,还有读书笔记,最近的内容和很多朝鲜历史相关。直到伊藤博文这个名字出现,成飔才心里一惊。成风真是有预感?还是他们早就知道要加强安保?当然这也说得过去。

另外一些写写画画的草稿,看不出来什么意思,好像是地图,又好像不是。忽然,一张图让成飔屏住了呼吸。那张纸的中心是“百洁洗衣店”,旁边很多洗衣店、小吃店、商店,都被画线连接在一起,只有一家,名叫“舒平”的洗衣店似乎和这些店没有连接,但触目惊心的是,成风在那家店的上面画了个小屋顶,标注着“雅”。

雅?安槿雅?她在道外的住址在舒平洗衣店上面?昨天问安吉盛的老板安槿雅的住址,他们居然不知道。只是说槿雅多半时间住在他们那里,有时候教学生上课太晚,就住在道外的小公寓,可大家都没去过。

成飔握着那一串钥匙,忽然就福尔摩斯上身了......

“小姐,电报!”一个小丫鬟跑来禀报。成飔接过来一看,眼睛不由得发热,是崔世伯。寥寥几个字,满满的牵挂:闻刺杀事件望安好。

成飔立刻下楼,对候在门口的“报童”(专门送电报的人)说:“有回电。”

向府一向出手阔绰,报童都知道,在向府等回电,就意味着至少10个戈比(Kopek)的羌帖(卢布),很多时候还会有香烟抽,所以他们很乐意违规等待。

成飔握笔的手颤抖着写下:风中枪命危父心疾入院。

写好交给报童,她的泪就下来了。曾几何时,这个大宅子里的一切都不用她操心,如今静水不在的时候,什么都让成飔焦虑。好在还有自打出生就照顾她的老女仆和厨子老冯。

成飔抹了一把眼泪,转身看到老冯在通往厨房的走廊口揣着手看着她。她笑了笑,走过去说:“来碗臊子面,多辣。然后给静水也准备一碗,少辣多葱,等下我带到医院去。”

“好嘞。”老冯转身就一头扎进了厨房。

成飔呼喱哗啦地吃了一大碗面,辣得满头大汗的,然后去淋浴,再睡了一会儿,就准备出发去医院。

“成飔,等等我。”静水嫂淑芬说着就从走廊快步跑了过来。“静水昨天都没回来......我去看看他。”

成飔没犹豫,说:“好,老冯煮了面,你拿着吧,静水喜欢这一口。”

“噢。”静水嫂原本手里空空的,接过来面,笑了笑。

淑芬虽说不是出身大户人家,可家境殷实,从小也是有人伺候的。成飔一直觉得嫂嫂人很温柔,但却不知道怎么关心人。就连哑语都没有勤力去学。其实关心身边人,并不一定是要多么会做家务。只是那种把爱人时刻放在心里的感觉和态度自然而然地流露罢了。但正是这种态度,如果从小没有养成,一时半会儿倒也学不来。好在静水没有抱怨,成飔也不想多嘴。

到了医院,成飔先去看望了父亲,谎称成风情况良好。留静水陪着,自己又跑下楼去看成风。刚才静水给她“打了预防针”,知道成风高烧不退,成飔心里还是慌得很。

跑到危重病房区,正好看到玛丽亚护士来接班。她看成飔的眼神似乎与往日不同,带着一点长辈的慈爱。成飔不明所以,还是恭敬地先深深鞠躬问候。

“孩子,知道你担心。谢廖沙找过我了。唉,谁叫他是我的小心肝呢。这样,我带你好好消毒,等下悄悄进去一下,可千万不能让医生看见,不过,他这会儿应该出去吃饭了。”玛丽亚示意成飔别作声,跟她走。

成飔慌忙点头,跟着玛丽亚去了护士站,换上了一身护士服。当玛丽亚把那个护士头巾戴在成飔脑袋上的时候,成飔忽然心里一阵庄严感:就是这样啊?这就是穿上医务工作者制服的感觉啊。

“上面的红十字是什么?”成飔问:“是红十字会?”

“对的。”玛丽亚对于成飔知道红十字会很欣慰。“南丁格尔你听说过吧?是护理界的先驱和一盏明灯。”

“嗯。”成飔激动得只会点头。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知道这是个“拍马屁”的好机会-----玛丽亚护士的“马屁”可不是那么好拍的。于是她赶紧说:“她们都是我的偶像。玛丽亚护士, 我可以不可以冒昧地邀请你去给我们女子中学的同学们讲一讲红十字会,讲一讲南丁格尔的事迹呢?我想很多女生和我一样,都会很有兴趣的。我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噢~娜佳,当然了。”玛丽亚护士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说:“亲爱的,你真的很棒。走吧,去看看米哈伊尔,他现在很需要你。”

成飔低着头,紧紧跟在玛丽亚护士身后,在她手里提着的一盏防风煤油灯的光晕里穿过走廊,来到成风的病房门口。

刚刚推开门,里面一股腐臭味就迎面袭来。成飔胃里翻江倒海,眼泪也涌了出来。可她强忍着告诫自己:别丢人。

成风在昏暗的灯光里看起来面如死灰。胸脯一上一下起伏不定,喉咙里“嘶嘶啦啦”地都是痰音。

“你先出去一下。”玛丽亚护士把护工支了出去。

她走过去查看暴露在外边的伤口和引流管,皱起来眉头。

成风听见动静,似乎是醒了。但他还是紧紧闭着眼睛,开始痛苦地咳嗽。玛丽亚给他扣背、擦汗,一阵忙碌。然后示意成飔走上前来。

成飔握住哥哥的手,轻声说:“哥,我来看你......”

哽咽之间,成飔听见成风模糊不清地呼唤着:“快走,走啊!”

“哥......”

“槿雅......”

成风又昏睡过去。成飔在心酸之间忽然开始怀疑:哥哥中枪的时候,是否安槿雅也在场呢?而哥哥现在还惦记着让她“快走”,是当时遇见了什么要命的事情了?那个关德顺是成风中枪的时候在现场的,他看见了什么吗?不过,他没报告啊。

那条围巾......是成风的?还是安槿雅的?

这个女人,终究是害了成风。

而成风,终究是忘不了她,就算拼了命,也要护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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