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三十四章 风雪前程

安槿雅看了一眼拦在自己身前的俄国大男孩,不明所以,只是想着冲过去。谢廖沙要伸手去拉她,被她弹跳双前踢,一下子挡开了。谢廖沙没想到一个女人的腿有这么大的力气,被踢得往后急退了几步才不至于摔倒。

趁着这个空子,安槿雅拔腿就跑,谢廖沙牢记成飔的“命令”,翻身就追。成飔也追了过来, 灵机一动跑进另一条小巷,想着在前边截住她。

成飔捞起长裙提在两边,撒腿狂奔,拿出短跑冲刺的速度,在巷子口追上了安槿雅,一个飞身就扑了过去,不管不顾地把安槿雅撞翻在地,自己的身子也压了上去。

“别跑!”成飔大喊。

安槿雅看见是成飔,惊诧得动弹不了-----这丫头也太虎了吧?

“我哥中枪的时候你在旁边,对不对?”成飔质问:“你害了他,对不对?要不你跑什么啊?”

“成风他......”安槿雅的声音颤抖起来。

“他可能会丧命的!”成飔压着安槿雅不肯挪开。别看她才十七岁多,可是身体长得已经比安槿雅壮了。

安槿雅住嘴,眼泪就淌了下来,抽泣道:“都是我......成风,我对不起成风......”

“你到底是谁?当时发生了什么?谁开的枪?”成飔不依不饶。

那天的枪声又在安槿雅耳边炸裂,成风倒地的样子是她每天都逃不了的噩梦。鲜血,到处都是鲜血,叠加在她血腥的过往记忆中,抹杀了所有可以回味的温情。安槿雅脱了力,不再和成飔角力,仰面朝天躺在了冰冷的地上发抖。

“成风......让我替你去受罪。为何中枪的不是我?”安槿雅失声痛哭。

成飔喘着粗气,从安槿雅身上直起身,谢廖沙正好跑过来,一把拉起来她。

“你给我们点时间好吗?”成飔问。

谢廖沙退开了几步,站在墙根。

“起来说。”成飔虎着脸。

安槿雅爬起来,看着成飔流泪,问:“成风到底情况如何了?他......他......”

“伤口化脓,情况不乐观。但他说胡话都在叫你的名字。”成飔的眼眶也湿了。

“枪不是我开的。走火了,是那个抢我枪的人扣动的板机。成飔,我对不起成风,对不起你们......”

安槿雅深深鞠躬,然后抬起头道:“我......是朝鲜人。我承认,接近成风是有目的的。那是我的使命。但是,成飔,请你相信我,爱上成风,是情非得已。我真的爱他,可以把命都给他......成风应该全都明白,他阻止我去冒险,也试着帮我们。没想到......成飔你相信我,对成风的爱,不是谎言。但我希望他忘了我......我不配。”

朝鲜人?刺杀、追击、开枪......成飔似乎明白了什么。千头万绪在脑中试图对接勾连,可是她一时理不清思路。

“成飔,”安槿雅伸手握住了成飔的胳膊,看着她的眼睛说:“请你相信,如果可能,我愿意替成风吃苦,甚至替他去死。但这辈子,我是注定要欠他的了,只能下辈子还。我不敢去看他,怕连累他。可是我每天也在煎熬中......”

感到安槿雅在发抖,成飔的心软了。直觉告诉她,安槿雅没有撒谎-----至少这次没有。

“你......有危险吗?”一来成飔有点同情她;二来怕她被抓住会连累哥哥。

“我要走了,去完成自己的使命,再也不会回来。成飔,谢谢你,今天能够讲出来我的心里话,真好。”安槿雅垂下了头。

“你是冒险回来的?”成飔问:“为什么?”

“我来找一件东西。”

“是这个?”成飔掏出来玉佩。

安槿雅一把抓过玉佩,握在拳头里抵在胸口泣不成声。“这是成风送给我的......这辈子,我就靠这点念想了。”安槿雅看了一眼远处的谢廖沙,对成飔说:“你有了心上人,你应该能明白的。”

成飔彻底心软了。她没多说,开始掏口袋,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塞给了安槿雅。“我没法帮你更多了。你......多小心啊。”

安槿雅一把抱住成飔,说不出话来。

“对了,还有这个。”成飔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卡片,说:“特别通行证,你或许用得上。你要去哪里?”

“谢谢!我要南下,还有更多的工作等着我去完成。”安槿雅接过通行证,深深鞠躬,道:“我会日日为成风祈祷,度过难关,将来能够......幸福......一辈子。”

成飔一把抱住了安槿雅,哭着说:“槿雅姐,你保重!”

安槿雅拥着成飔,拍拍她的背说:“你也是。祝你幸福。”

直起身来,安槿雅忽然想起来什么,她从手指上退下来那枚成风送给她的戒指,递给成飔, 说:“我不能接受这个礼物。我不配。但是成飔,别告诉你哥你见过我好吗?就让他忘了吧。”

成飔接过来戒指,说:“我了解我哥。他忘不了你。”

安槿雅低头垂泪,片刻之后她转身就走,越走越快,终于跑了起来,消失在夜雾中。

谢廖沙走到成飔身边,搂住了她的肩膀,问:“没事了?”

成飔摇头。她紧紧攥着那枚戒指,扑进谢廖沙的怀抱,说:“谢谢你!请你告诉我,如果有朝一日我们必须分离,你会不会记我一辈子?”

谢廖沙摇摇头:“不,我一辈子都要和你在一起。”

在黑暗的小巷子里,两个年轻人忘情拥吻,完全没有注意到片片雪花正从苍茫的夜空悄然而下。


病床上的向老爷睡不着,问在旁边打瞌睡的静水:“是不是下雪了?”

楼下,玛丽亚护士提着煤油灯,悄悄来到成风的病房,看见他正失神地凝望着漆黑一片的窗外, 疼痛让他的呼吸又急又浅。

成飔和谢廖沙在马车里紧紧靠在一起,听着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道里面包石路面的声响。

安槿雅连夜跳上了南下的列车,在越来越大的雪中悲伤回望渐行渐远的哈尔滨。

哈尔滨,这黑色沃土上的一粒珍珠,逐渐消退她美丽的珠光,在夜色里陷入沉睡。

西伯利亚遥远的寒流,正集结着肃杀风雪,滚滚而来。

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忧愁的心、迷茫的人、疲惫的灵魂、痛苦的肉体,在片片雪花下向彼此伸出永远握不住的手,带着卑微的祈求和几乎可以预见的失落......


成飔回到医院,查看了父亲和哥哥的情况,在静水的坚持下和淑芬一起回到了家。她和衣躺在床上,并没有睡意。安槿雅,仿佛一阵寒流,搅乱了成风的生命,就这么走了。而成风对她恐怕是永世难忘,这不是命又是什么?

成飔把那枚戒指藏在了自己首饰盒的最下面。今夜的事情,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怀抱着这么大一个秘密,让她惴惴不安。一向沾着枕头就能入睡的她,第一次失眠了。

她忍不住要想:她和谢廖沙之间,到底会是个什么结局?

父亲的生意不会出问题吧?成风的身体会完全康复吗?静水和嫂子之间,是个什么状况?

想着想着,成飔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晨光破晓,她惊醒过来,稍事梳洗,就跑下楼。老冯听见她的动静,赶快出来,问:“小姐这是饿了?”

“嗯。我要吃你做的葱油饼。老冯,这些日子就你这里最安慰人了。”成飔在厨房的凳子上坐下,看老冯和面、切葱花。

吃好饼,成飔让老冯准备了一大壶上好的咖啡和一大壶奶香红茶,说是要带到医院犒劳医护人员。她又包了几张饼给静水,然后准备出门。

淑芬起不了这么早,成飔也没去叫她。

一夜之间,外边已经是银装素裹了。马车缓缓行驶,马蹄踏在寂静街道的积雪上,发出温柔的敲击声,车轮在洁白的地面画出雪后第一道痕迹,带着优雅的弧度往远处延伸。

很快到了医院,成飔带着疲惫的平静往住院部大楼走去,猛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穿着厚重的大衣,可是难掩他修长的身材,皮帽下面的眼镜架在微微发红的鼻梁上,两腮胡茬泛青,把脸色衬得更是苍白。那人拎着一个小皮箱,正因为寒冷左右倒腾着脚,看到成飔,咧嘴一笑,冒出一团白汽:“早上好!”

成飔愣住了,她冲过去抱住那人,笑着叫:“济尘哥!” 没等他回答,成飔又瘪着嘴要哭, 声音颤抖着问:“你怎么来了?”

济尘让成飔这么一抱,一股暖意直冲他的喉咙,哽了一下才回答道:“我在奉天公干,接到父亲的电报,说是向世伯和成风都住院了,就赶过来探望一下。成飔,他们情况怎么样?”

成飔含泪摇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于是问:“你咋站在这里?多冷啊。”

“噢,探视时间没到。护士们说你应该快到了,我就出来迎一下。”济尘又问:“听说成风在重症病房,不得探视。他的伤......”

成飔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哽咽道:“伤口化脓,发烧,医生插了引流管。”

济尘的心一沉,知道这种情况预示着很大的风险。他尽量保持声音的平稳,对成飔说:“别急,还有很多方法可以救治的。今天我找主治医生聊一聊,好吗?伯父的情况呢?”

“心悸,医生让卧床休息。爹还不知道成风的情况这么糟。静水陪着他呢。”成飔叹口气,说:“走吧,进去说话。我带了茶和咖啡给大家。咱们可以去医护休息室等着。”

两人一同进到休息室,看得出那些正在休息的医生护士都和成飔蛮熟的,见到她来,个个都很开心。

济尘在一个角落里的沙发上坐下,摘掉眼睛擦拭蒙了雾气的镜片,迷蒙的视线里,看成飔正热情地招呼大家喝茶、喝咖啡。成飔看起来瘦了,而且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一样。济尘心疼起这个小妹妹,也由衷地心生敬佩----换做济雯,恐怕就崩溃抑郁了。

重新戴好眼镜,成飔的身影清晰起来。她招呼好大家,就捧着一个食盒,端了一杯咖啡走过来,说:“济尘哥,还没吃早餐吧?”

“噢,没有。昨天没有买到卧铺票,一路坐过来,没胃口了。”

“老冯的葱油饼,特别好吃。来,你先吃点东西。我去我哥那边看看,顺便给静水送饭。马上就回来,然后安排你会诊。”成飔一口气说完,打开食盒,让济尘拿了一张饼,转身就小跑着离开了。

看着她裙摆在身后翻飞的身影,济尘感叹:成飔、成飔,如同她的名字,原本是一缕清风的,如今被环境逼迫成一股劲风了。

成飔一溜烟地往重症患者区跑,不知为何,今天这条走廊显得特别的长,她跑了几步,就心慌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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