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十三章 实话

那日安槿雅提到的朝鲜亡国的历史,让成风心里久久不是滋味。仔细回看,甚至很难简单地指责某些人、某个势力是亡国根源,他们似乎都在为自己所属的国家和政权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至少是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袁世凯年轻时无畏无惧,身先士卒率众杀入宫门救人,后来仗着明成皇后的荫蔽骄奢淫逸,野史称二十几岁的他为了争抢一个朝鲜美女,还和日本政治家和外交家伊藤博文争风吃醋,最后抱得美人归。甲午战争中,袁世凯出逃,回国后知耻后勇小站练兵,培养出中国第一支现代化陆军力量。

现如今,他被贬回乡,国际社会一致认为这个可以保证中国稳定、与列强抗争的有力人物的结局太可惜了。俄国曾经想在东三省,甚至包括部分蒙古和新疆搞一个大型的、类似英国在印度那样的殖民地。名字都想好了,叫做“黄色俄罗斯”。但日本不干,而且狠狠打击了俄国人,抢得东三省大量资源,沙皇颜面扫地。

“我喜欢你这张黄脸。”这是成风的顶头上司康斯坦丁·卡洛维奇曾经由衷赞美的词语。成风如今越想越不是滋味。

长篇小说《黑风》 第十二章 攻守同盟

成风将因为愤怒而肌肉紧绷的安槿雅护在身后,定睛打量面前的三个人:凌乱的长发束成了发髻,留着短须,穿着西装与和服的混搭服饰,脚蹬木屐,两个人腰间别着短刀,另一个手里拎着木棍,神情傲慢,目光凶狠。

原来是日本浪人----成风在治安管理处的时候,可是没少跟他们打交道。这批人通常住在道里廉价的旅店,看起来像是无业游民,总是惹事生非,欺负中国人和朝鲜人,滋扰俄国商家。最近一段时间的暗中调查,让成风明白了他们很多人其实根本是受雇于日本情报机构或者极右翼组织,例如:“黑龙会”。

其中一个大个子嘴里“哇啦哇啦”地叫嚷,成风听不懂。听得懂日语的安槿雅从成风背后一步跨出来,指着那人的鼻子大骂。

长篇小说《黑风》第十一章 谁是自己人

成风没有履行替成飔保密的诺言,在向秉中面前“告密”成飔的小心思,自觉愧疚。于是他讨好地问成飔:“需要帮忙吗?你敢自己给他礼物吗?那个八音盒可是不小哟。”

成飔瞪着哥哥,脸红了一下,立刻转了转眼珠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道:“你告密了?怕我告诉爹惊马的事情吧?”

“有什么怕的?我都告诉爹了,他老人家不反对我们来往。”

“真的?”成飔眼睛冒着小火花:“你也提到我......我和......”

成风现在很想逗一逗妹妹,于是说:“爹说你太小,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成飔一边摸着她卷发的发尾,一边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就是说,你真的告密了。可是爹也没太反对。不然早就拉我去训话了。”

“咱们可以达成协议......”

长篇小说《黑风》第十章 不放心

 二月底,向老爷和静水回来了,给一双儿女和得力的手下带回来的礼物堆成了一座小山。

成飔兴致勃勃地挑礼物,心里惦记着谢廖沙。通常光明周表演之后,会有聚餐。谢廖沙会去,成飔很肯定。她要送给他一份特别的礼物。

最近成飔和谢廖沙在练习间隙有机会单独聊几句,得知他父亲是中东铁路的高级工程师,家境优渥,什么也不缺。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莫斯科上等家庭的人,经常寄给他们这些宝贝孙辈很多礼品。当然,谢廖沙说起这些的时候,并没有炫耀的意思。他是个很诚恳的男孩,聪明却谦虚,深得成飔喜爱。很快,两个人开始传递小纸条。虽然里面无非就是日常琐碎,外加一两句模糊的好感,但传递的心情,却已经给这段关系定下了基调。

向老爷出门这一段时间,哥哥只陪她去过一次松花江的滑冰活动。那时女孩子参加这种社交活动,通常都是有家里的成年人陪伴的。可惜那次谢廖沙要应付好多需要帮忙的女生,害得成飔暗自吃醋。

长篇小说《黑风》 第九章 寒天热吻

冬天是道外相对祥和的季节。白雪是天赐的洁净温存,在开春天气变暖前,都可以让整个地区看起来没有那么脏乱。

成风今天一大早就去警局,换了一身便服,来道外巡街观察。这一段时间他听从上司的安排,每周都花几天熟悉道外大大小小的街道、商铺、赌档、烟馆、妓院......以及不同阶层、不同种族的聚居区。再花一两天研究道里朝鲜人生活聚居环境和日本人出入的领事馆、咖啡厅......

去年大清滨江厅成立之后,滨江警局比以前要规范多了。穿着深蓝色西式警服的警察数量明显增加,很多年轻的警官甚至剪了发辫,比起那些年长的、拖着大辫子的同僚,精神面貌要好很多。他们有的背着汉阳造步枪,有的腰间别着毛瑟手枪,比以往攥着警棍的样子也威严几分。

滨江首任通判徐鼐霖上任之后,治安、消防和卫生状况都有很大改变,对抗俄国宪兵的越界管理态度强硬。聚集在道里的部分朝鲜侨民有流入道外以避开俄国人监控的趋势。那些身着白衣、行事匆匆的朝鲜人开始从道里地下室搬迁到道外的矮小民居,主要集中在圈河与二十道街一带。

春天的调色盘

几年前从野地里带回来的天竺葵,每年都会如期盛开


沉睡了一冬的郁金香也抽出细高的花茎,含苞待放


马蹄莲在后面的山坡天生天养,邻居的藤蔓攀到了我们院子里,很有成就一片绿墙的趋势

长篇小说《黑风》第八章 浪漫曲

成飔在灯下展开信纸,心思杂乱,直接用法语写到:

亲爱的 Wendy(济雯的英文名字),

今天成风基本承认,他心里有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上封信我告诉你的骑白马的女人。

按理讲,我该为他开心。毕竟这个家伙今年要27岁了。谈婚论嫁被他自己耽搁太久了。可是,我怎么就是开心不起来呢?

那个女人看起来想把自己装成很柔顺的样子,可她其实应该是一个挺果敢的女人。我一向看人很准的。

不过,说实话,她和成风站在一起,看起来还挺般配。 应该家教很好,却不是有钱人家出来的样子。还有就是太多的巧合,让我不舒服。难道是那种专门钓金龟婿的女子?

我有点担心成风了。

你怎么不早几年出生啊?真是的。你才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小嫂子。

长篇小说《黑风》 第七章 报恩

静水带了一封向老爷亲笔信交给总账房包先生:清算海拉尔旱獭皮产业结余资金,部分与崔家投资合并入股医药用品和药物股份公司“中天吉”。

“中天吉”是三家生意合资的新近注册的企业。中、天,各是向秉中和崔泽天名字里的一个字, 而“吉”则是第三方股东安吉盛药业公司。

向秉中在海拉尔的中药种植产业规模可观,出产的黄芪、防风、甘草、桔梗、柴胡等药材一直是各大药业的稳定供应源。这次他在海拉尔出售旱獭皮产业,偶遇安吉盛的二掌柜安盛魁,相谈甚欢,决定把大部分中药行销权交给著名的中药公司安吉盛来打理。

安吉盛早年间的大老板和高丽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据说和高丽王室也攀得上关系。他们的人参产业一路红火,资金雄厚,行销网络覆盖亚洲大陆。现如今他们也希望开拓俄国市场,从而进军欧洲。向秉中在俄国的商业网络正是他们认定的最佳切入点。而崔泽天新近涉足的医疗器械生意也是大家希望搭上的现代产业的关系网。

大家都没料到的是,向、安两家的关联其实早已悄悄开启:早在两家父辈商谈合作之前,安盛魁的表侄女安槿雅就偶遇了向家大少爷向成风。

长篇小说《黑风》第六章 偶遇再偶遇

回到马厩,成飔看见了刚才穿着绛紫色斗篷的女人和她的白马正等在那里。

还没仔细打量,成飔心里就有一股说不出的敌对感:就为了她?成风刚才太冒险了,万一失手, 恐怕会摔伤自己的。

那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个子高挑,身材矫健,肤色较深的脸庞透着红晕,细眉细眼,鼻梁高挺,嘴唇线条和下颌线都鲜明硬朗,此刻脱去了斗篷,内里是墨绿色的紧身羊毛袄,下面也是灯笼马裤。她身边的白马这会儿安静了下来,屁股上有一条划痕,血迹斑驳,老猴正招呼兽医来检查处理。成飔注意到,马鞍也不是普通俄国贵族淑女用的单侧骑行马鞍——为穿长裙的骑手专门设计的。看来这女人应该是个有经验的骑手啊。

“太谢谢你们了!”那个女子深深鞠躬。

“不足挂齿。你没事吧?”成风一边脱大衣,摘手套,一边问。

“我没事。这位妹妹没事吧?”

长篇小说《黑风》 第五章 惊马

 1908年是大清政坛风起云涌的一年。同盟会在南方边境发动了多次起义,虽然都失败了,但极大地动摇了清军的士气。清政府在8月颁布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宪法性文件《钦定宪法大纲》,虽然规定了“大权统于朝廷”,但也承诺了九年立宪的期限。 这是一种极其被动的改革,试图通过法律形式保住皇权,但由于缺乏诚意,反而让立宪派感到失望,转向同情革命。

年初的时候,俄国单方面宣布成立“哈尔滨自治公议会”,等同于市政府。这一举措意味着俄国人不但完全控制哈尔滨的埠头(道里)、新市区(南岗)和香坊,也要把傅家甸(道外)(注1)------目前主要是中国人和各地商人、流民、土匪、俄国逃兵的混杂聚居和商业区纳入俄国政商管辖范围。

向秉中在道外的生意不多,但是那边有很多的商业关系,包括晋商商会。这个局势的变化, 对很多中国商人都有深远的影响。一直以来,也有不少政商人士希望道外切实被清政府收归治理,一改龙蛇混杂局面。

长篇小说《黑风》第四章 女儿心事

 “你来哈尔滨,母亲会想你吗?她平时和你说些啥?她会抱你吗?你会和她挤在一起睡觉吗?”成飔和济雯窝在她高高的大床上,说着体己话。

大宅夜里关了发电机,安静很多。哈尔滨一些地区已经通了电,可是电压不稳。有钱人家自己有发电机,不过很吵。这个对济雯来讲又是一桩新鲜事。

月光从蕾丝窗帘透进来,给两个女孩温柔地盖上了一层薄纱。屋子里的物件都退去了白天的色彩,变成了简单清爽的素描。

济雯看着成飔乌黑的大眼睛里透着哀伤,自己也跟着难过起来。

“母亲身体不好,肺病。近几年修佛吃斋,整天在佛堂念经,住在自己的厢房,轻易不出来,也很少和我们说话。哥哥说西方人给各种个性奇特的人分类。母亲这类,是忧郁症。我……有时听到她半夜哭泣……”

寒意爬上济雯的后背,喉咙里一股子苦涩味。成飔没说话,伸手搂住济雯的肩膀,说:“苦了你。我依稀记得我的母亲,她很强壮,爱笑,走路很快,那么健康的人却突然染了恶疾,无药可治。济雯,我也想当医生,像济尘哥那样。听说有女医生的,中国也有。”

“女医官吗?”

长篇小说《黑风》第三章 承诺

 “成风哥。”

成风看向眼前的济雯妹妹,心想:比成飔讲的要高不少啊。同是二八芳龄,怎么人家看起来就比自家妹子懂事很多呢?

看她一身清爽的学生装:鸭蛋青的宽袖短褂,藏蓝色的百褶裙,白色长袜,黑色皮鞋,除了腕上的玉镯,绝无其他首饰,一身素色,倒把桃花般的脸庞衬托得更加生动鲜活。

“这边请。”成风引领崔家人一行穿过嘈杂的站台,在漂亮的西式大楼前和成飔以及三辆马车汇合。

其中一辆马车非常惹眼:由四匹高大顿河马牵引,车夫是穿着体面制服的俄国人,车体黑色描金,车轮包着厚厚的胶皮,保证乘客免于颠簸之苦。成飔从马车边奔过来,匆忙向崔世伯和济尘行礼,然后猛地抱住了济雯,又拉着她的双手,自己兀自上下跳了三跳,让大家看着哑然失笑。

济雯被这么一抱,大大缓解了刚才的紧张。当成风伸手要扶她上车的时候,也可以落落大方起来。

长篇小说《黑风》第二章 指腹为婚

 哑巴静水看着成飔丁香色的身影从大厅水晶灯后面的回廊跑过,轻柔搅动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迷离光线。从小就跟在成飔身边,只是从她十三岁那年开始,静水觉得他们俩之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隔阂。他还是天天送她上学,在家也总是听见她弹琴、说笑,但他们中间就是凭空生出来一个无形的充满奇特空气的球,半软不硬地横在那里,让他不敢走得更近。

向静水今年十八岁了,在向老爷的庇护下生活了快乐的十六年。虽然向家人慈善,对聪明勤勉的他也青眼有加,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向老爷是他要报恩的,向成风是他时刻敬重的,而向成飔则是他要守护的。

年初的时候,向老爷说要给他说门亲事。静水开心得很,因为他看到成飔开心得很。不过,他婉拒了老爷的好意。他说要等向家少爷、小姐都成婚了,他才考虑自己的亲事。一辈子不成家也没啥,只要能跟着向老爷一辈子。

向家上上下下几十号下人:保姆、杂役、车夫、修理工、花匠、厨师……有山东人,有山西人,有东北人,也有俄国人。这些人当中有静水的朋友,更多的则眼红他的地位。不过,静水个头大,又深得老爷宠爱,没人敢欺负他。

近几年向老爷有意培养他进入向家的生意,这一下子就和那些下人拉开了距离。很多时候,是静水跟着总账房包先生坐着山东大汉驾着的马车去道外铺子里查账的。铺子里的人都拿他当少当家的看。

别看他说不了话,可是听力一流,中文俄语不在话下,而且可以听懂做买卖必需的一些日语、韩语。成飔开始法语课之后,他也能听一些法语。他最喜欢成飔给他解释法语诗歌,看着她垂眼低眉轻吟浅诵,静水的喉结会不由自主跟着上下涌动。

他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