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带了一封向老爷亲笔信交给总账房包先生:清算海拉尔旱獭皮产业结余资金,部分与崔家投资合并入股医药用品和药物股份公司“中天吉”。
“中天吉”是三家生意合资的新近注册的企业。中、天,各是向秉中和崔泽天名字里的一个字, 而“吉”则是第三方股东安吉盛药业公司。
向秉中在海拉尔的中药种植产业规模可观,出产的黄芪、防风、甘草、桔梗、柴胡等药材一直是各大药业的稳定供应源。这次他在海拉尔出售旱獭皮产业,偶遇安吉盛的二掌柜安盛魁,相谈甚欢,决定把大部分中药行销权交给著名的中药公司安吉盛来打理。
安吉盛早年间的大老板和高丽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据说和高丽王室也攀得上关系。他们的人参产业一路红火,资金雄厚,行销网络覆盖亚洲大陆。现如今他们也希望开拓俄国市场,从而进军欧洲。向秉中在俄国的商业网络正是他们认定的最佳切入点。而崔泽天新近涉足的医疗器械生意也是大家希望搭上的现代产业的关系网。
大家都没料到的是,向、安两家的关联其实早已悄悄开启:早在两家父辈商谈合作之前,安盛魁的表侄女安槿雅就偶遇了向家大少爷向成风。
成风握着安槿雅塞给他的纸条,想了几天,终于下了决心。周日下午成飔去参加教会的唱诗班活动,大宅里安静得吓人,只有发电机嗡嗡作响。成风走下漂亮的大理石楼梯,左手从红木壁龛里拿起电话听筒,右手摇了摇手柄。很快,听筒里传来俄语接线员的声音:“Allo?”
“埠头230。”成风对着漏斗状的发话器简单地说。
“咔哒”声过后,电话接通,一个男人接听:“安吉盛。”
“请问安槿雅小姐在吗?”。
过了好一会儿,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安槿雅。”
“你好,我是向成风。我想我捡到了你的一本书,嗯......”
“是《霍青探案集》?原来......是你?太好了,谢谢。你今天忙吗?要不我请你喝咖啡?秋林公司?”
成风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他忙不迭地答应下来,挂了电话,就飞奔上楼换衣服。
待他赶到秋林公司时,安槿雅已经到了-----两人都足足提早了二十分钟。今日的她穿着件黑色大衣,同色软呢帽,戴着旱獭皮的围巾,面庞依旧藏在黑色蕾丝面纱后面。待成风走近,却能准确无误地对接上她那细长双眼中闪烁的喜悦。
“这个......还给你。”待两人在咖啡店坐下,叫好了咖啡之后,成风把那本书放在了安槿雅面前。
“谢谢!那日撞到你,真不好意思。我赶时间去上班。”
“噢,没关系。你......上班?安吉盛的大小姐需要工作吗?”成风对面前的女子充满了好奇。
安槿雅笑了,细长的眼睛眯起来,显得更黑,更深不可测。“安吉盛的大掌柜是我远方表叔。我去年没了父母,只得来投靠他。总觉得还是自食其力的好。”
成风默默点头,充满敬意道:“安小姐真是了不起的新女性。”
“过奖了。叫我槿雅就好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成风,然后垂下眼帘,低声说:“谢谢你那日救了我。说实在的,我做过好多有关那天的梦......”
成风看着她小蒲扇一样的睫毛在颤抖,心也跟着颤起来。“安......槿雅,那日受惊了。最近还在做噩梦吗?”
安槿雅摇头,抬起眼睛,泪光闪烁地说:“没有。其实......从来都不是噩梦。只是那个瞬间, 太震撼了。”
看到她脸红了,成风明白了“震撼”的多重意思。其实他何尝不是被震撼到了呢?那同呼吸共命运的一刻,永世难忘。
“你......是那天回去以后,才想到咱们见过面-----丢书的那天?”安槿雅好奇地问。
成风笑着摇头,掏出来那方帕子,放在茶几上:“这个也是你的吧?那日在马场,见你用同款的。”
“哎呀,这个......你该不会从此认定我是个丢三落四的人吧?”安槿雅俏皮地看着成风问。
“哈哈哈,怎么会?我好奇这上面的花是你绣的?”
安槿雅拿起帕子,摸着上面的花朵,说:“是我母亲绣的。当时她眼力已经不好了。一共绣了十条给我。”
“那这两朵花有特别的意义?”
“嗯。大的这朵是木槿,旁边小的是梨花。”安槿雅哽咽道:“我们家族的......都喜欢的花。”
“槿雅,别伤心。你来到哈尔滨重新开始,起码有我这个朋友。”成风问:“你是哪里人?”
“我是山东人。小时候跟着父亲做生意,走了很多地方,所以会讲日语和韩语。到了哈尔滨,发现应该学俄语。”安槿雅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笑着说:“认识你真好。我其实在哈尔滨一个朋友也没有。”
“好在你有表叔一家。”成风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心里酸酸的要下雨一样。
“嗯。表叔待我很好。不过,我住在自己的小公寓。平时还可以帮叔叔打理那边的分店。节假日回到叔叔婶婶那里住几天。”
“噢,这样啊,我很幸运今天打电话你正好在。”
安槿雅低头抿嘴,笑而不语,半晌,她抬起头,看着成风的眼睛说:“其实,那日马场离别之后,我一直住在叔叔家。我就想着......你随时会来电话。”
成风的心又好像被她的十指按了一下似的,酥麻起来。
“你的小公寓在南岗还是道里?”成风问。
“道外。”
道外?成风几乎不认识道外的任何朋友。那时的哈尔滨,道里是商业中心,南岗是高级商住区,道外则是华人聚集、龙蛇混杂的地段,常年处于三不管的状态。以前中东铁路警署会有警官跨界去道外抓罪犯,但那边的治安多半靠自治,大清的滨江厅成立以后估计会有所改善吧?但成风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和道外有任何瓜葛。局里要求他观察华人、日本人和韩国人动态,成风刚刚开始频繁来往道里道外,但一个熟人也没有。
“你去过道外吗?想必你这样家境的公子少爷,很少会去那种地方吧?”安槿雅平静地问。
成风对于刚才的一脸惊讶有点愧疚,他慌忙摇头:“不是不是。我也常去公干。”
“你做什么生意?”
“我是警官。我去......”成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于是改口:“我父亲是晋商,他们商会在道外。父亲也有一点生意在那边。”
“噢,这样哈。其实道外很有意思,改日我陪你好好逛逛?那边的中国餐馆和各种小吃店非常棒呢。我觉得比豪华俄国餐厅有滋味多了。”
“真的?太好了。先谢谢你!”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我请你吃饭吧?”安槿雅欠身兴致勃勃地提议道:“你救我一命, 不应该就一杯咖啡算是报恩啊。”
成风明白了。他也欠身凑近说:“一顿饭也不够。”
“那你还要人家怎样?”安槿雅嗔怪道。
成风毕竟不是情场老手,那句“以身相许”是说不出口的。而且他也不会那么想。他如今的心思,就是能够再次看见眼前的女孩,一次又一次。
“我要,我想,我希望多......和你吃几顿饭。我请客。”
成风结结巴巴地,反倒是让安槿雅放松大笑了起来,满眼欢喜粼粼。
那晚安槿雅带着成风去道外的一家小水饺店吃饭。那是成风记忆里吃到过最美味的水饺。山东老板娘显然和安槿雅很熟,对西服革履、一表人才的成风看了又看,然后拉着安槿雅嘀嘀咕咕。成风坐在油腻木桌前窄窄的长条板凳上,没有半点不自在,韭菜水饺、白菜水饺、酸菜水饺,吃了一个痛快,还学着老板娘的示范尝试了大葱蘸酱卷山东煎饼。
饭后两人在杂乱的街头漫步,经过一家韩国人开的杂货铺,安槿雅问成风:“妹妹喜欢甜食吗?”
“嗯。特别喜欢。”
“这家的年糕团子很好吃。我买一点带给她吧?”安槿雅说着就拉成风的胳膊走了进去。
挑了各色团子出来,外边下起了雪。冷冽的空气里弥漫着烧煤烟气和饭菜的味道,化在胸膛里冷热交织着触动成风每一个感官。
他脱了大衣给安槿雅披上,说:“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我今天回道里的安吉盛。咱们叫车吧。”
“好。”成风跨步到路边招手拦了一辆马车,扶安槿雅上去。
两人并排坐着,安槿雅问:“你冷吧?”
成风摇头。安槿雅往成风身边挪了挪,靠近他,然后把大衣披在了他们俩身上。成风双手捧住装着年糕团子的盒子,一动不动。安槿雅戴着皮手套的手放在了成风同样戴着皮手套的手上。她侧头看着成风,泪光闪烁道:“谢谢你!今天是我成为孤儿以后最快乐的一天。”
成风莫名感到一阵热力穿透两层手套灼烧着他的手背。就这么待了一会儿,在马车的颠簸中,他们的身体时不时撞击彼此。
快到安吉盛的时候,成风反手握住了安槿雅的手,默默地捏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也谢谢你。谢谢你终于出现了。”
送好安槿雅,成风回到家的时候,听见客厅音乐大作------成飔正窝在天鹅绒大沙发里,抱着膝盖出神地听着唱片里的小提琴曲,调子婉转悠扬,仿佛是情人午夜的倾诉。成飔脸色绯红,眼神迷离,根本没看见成风走过来。
“Allo?”成风提着点心盒子在妹妹眼前晃了一晃。
“啊?你回来了?跑哪里去了啊?这么晚?要是爹在家的话一定要沉脸的。”成飔一把接过来点心盒子,抱怨道。
“小管家,少在爹那里告状哈。好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小嘴。”成风宠溺地看着妹妹。
“哇,好漂亮的点心啊。”成飔捏起一个淡粉色裹满白芝麻的团子,立刻咬了一大口,口齿不清地说:“好吃,栗子馅的。真好吃!哪里买的?”
成风顿了顿,说:“是安槿雅送给你的。”
成飔停下咀嚼,鼓着腮帮子瞪着哥哥。
成风也抓了一个团子塞进嘴里,貌似轻松地说:“嗯,好吃。”
“你们.......约会啦?”成飔站起来,靠近成风,惊呼道。“怎么满身大葱味?”
“唱片是谢廖沙送的吧?”成风答非所问。
成飔语塞,半晌红了脸,指着成风:“你......”
成风弯腰低语:“我会替你保密。”
“你怎么知道?”
“不告诉你。”
成风趁机往楼上跑,听见成飔在楼下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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