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八章 浪漫曲

成飔在灯下展开信纸,心思杂乱,直接用法语写到:

亲爱的 Wendy(济雯的英文名字),

今天成风基本承认,他心里有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上封信我告诉你的骑白马的女人。

按理讲,我该为他开心。毕竟这个家伙今年要27岁了。谈婚论嫁被他自己耽搁太久了。可是,我怎么就是开心不起来呢?

那个女人看起来想把自己装成很柔顺的样子,可她其实应该是一个挺果敢的女人。我一向看人很准的。

不过,说实话,她和成风站在一起,看起来还挺般配。 应该家教很好,却不是有钱人家出来的样子。还有就是太多的巧合,让我不舒服。难道是那种专门钓金龟婿的女子?

我有点担心成风了。

你怎么不早几年出生啊?真是的。你才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小嫂子。

算了,不说成风。

我终于确定,谢廖沙真的也喜欢我。虽然他没说,也不用什么证据,我就是知道他喜欢我。你喜欢的人正好喜欢你,那种感觉太棒了。

难道成风也是这样的感觉?

他说会为我保密。或许,我们彼此保密一阵子再说?

我爹一直在外埠。但是,他答应我了,暑假去京城找你玩!

你家的老学究可好?你去天津看过他吗?要不,咱们暑假去天津找他玩吧?他有心上人了吗?咱们去给他把把关?

想你,盼着暑假!

爱你的,

Nadya


十天半月,济雯的回信才到。成飔迫不及待地拆开,蝇头小楷跃入眼帘:

成飔:

见字如晤。

闻成风兄已得意中人,甚替他欢喜。你想来也是欢喜的。我亦为你贺。暑期相见时,可别忘带一张谢廖沙的影照与我——你若有心,总有法子得来,我是信得过你的。

昨日在堂中,与玛丽小姐谈了许久。她劝我明年报考新设的京师女子师范学堂。此堂去年始办, 名声却已不小,听说投考者甚多,十人中只不过录取一人,实在不易。家父所请保人尚妥, 我平日功课也还过得去,又是天足(没有裹脚),章程上并无不合。只是尚须面试,想到此节,心里未免发慌。笔试在六月,放榜不过旬日。到时你可陪我去看榜么?我只怕自己站在榜前, 连字都认不清了。

济尘原劝我出洋。他说近来美利坚已议退还庚子赔款若干,用以资助我大清学子赴美求学, 或在国内兴学。此事想来你亦闻之。听说今年便有首批学生成行。济尘在外多年,与各国人等往来,独言美利坚人士最易相处。

济尘又说,三十七年前,我国已遣幼童百余人赴美肄业,年纪不过十一二岁,本来学业大进,后来却因朝中有人疑其染习西俗,剪发易服,竟命其未卒业而归,殊为可惜。

如今京畿将通铁路,乃我国首次自建之干线,总工程师詹天佑,便是当年留美幼童之一。此次与美方议退赔款(足有1100万美金之多)之驻美利坚公使梁诚,亦出其列。想到这些内心便觉振奋。济尘常叹中国积弱,屡受欺侮,说我辈青年若不自强,终难有望。我们既读新学,总该学些真本事, 将来才好立身,也好为国家尽力。

成飔,我听他说这些话,胸中真觉发热。父亲却以我年纪尚小,又是女子,远涉重洋,多有不便。济尘心里也未必全然放心。然而我自思,学问总要继续。若能考入官办女子师范, 将来做一名女先生,亦是正路;若一时不中,我也必入私立师范,不肯就此止步。这条路,我是认定了的。

你明年也要毕业,可已有打算?是继续深造,还是另谋事业?我很想听听你的主意。我听说京城刚刚有了一间女子医学院,好像叫做华北协和女子医学院。具体情况不明,待我多打探一些再告知。

暑期将近,日日盼望相见。

此颂
学安

济雯 敬启


成飔读完信,整个人呆住了。这个真的是济雯写的吗?她知道济雯在过去的一年中变化很大,一心求学,而且经常谈及科学、民主和进步之类的话题。但今天看到她清晰而开阔的思路和坚定的职业规划,成飔还是很惊讶的。

成飔从小一直上的是俄国人开办的东正教教会女子学校。学业上的重点在宗教、语言、音乐、文学和历史上。也学习一些数学和浅显的科学知识。学校非常重视的是女子仪态、礼数、审美(绘画、绣花等等方面)的教养。大家都知道,这种学校出来的女生,是要成为出入高级社交圈的贵妇人的。

自己的打算?继续深造?另谋事业?自己好好思考过吗?自己朝思暮想的只有一件事:谢廖沙。

成飔顿时羞愧起来。不行,不行,不能就这么让好姐妹甩掉十万八千里啊。

还有,“为国尽力”四个字,也让成飔困惑。没错,父亲和兄长都是中国人,而自己是一半中国人。他们家住在俄国人的地区,兄长还是俄国人的警官,父亲大半的生意也在俄国。“为国尽力”?怎么做?

成飔从小对“国”就没有深刻的概念,“家”是她心目中最重要的。她说自己要学医,其实就是口头上讲讲而已。她的心思,说透了,就是嫁给心爱的人。难道这就应该羞愧吗?

明年自己就十八岁了,谢廖沙也十八岁了。他们会毕业,然后呢?谢廖沙应该回到俄国去深造吧?自己怎么办?

唉,干嘛要想他?现在和他一丁点儿瓜葛都没有呢。上次谢廖沙送给她的唱片,其实是经过修女的手的。为的是可能的音乐会上的合奏(成飔作为候补伴奏)。目前自己和谢廖沙, 还不如哥哥和安槿雅亲密, 他们俩起码是约会过的。

约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他们不会这么快就拉手拥抱亲吻吧?

天!成飔把脸埋进了掌心。然后她从沙发上起身,去书桌旁拿起那张唱片,轻轻抱在怀里, 想到可能的和谢廖沙的接近、再接近,她的心都要僵住了。


成飔没料到的是,她真的迎来了接近谢廖沙的机会。原本在复活日之后的光明周大型音乐会上给谢廖沙伴奏的同学伤了手指,修女找成飔来顶替顺理成章。听到这个消息,成飔不厚道地想:那个同学的手指伤得太是时候啦!

他们的排练被安排在每个周日礼拜之后。这次挑选的曲目是格里埃尔的《十二首简易小品》。在尼古拉大教堂的一个侧厅里,成飔随着修女的引导坐在了钢琴凳上,心里噗通噗通地跳着,等待谢廖沙的到来。

这个大雪静静飘落的午后,大教堂里温暖空旷的空气中带着淡淡的乳香,无力的天光并不能将彩色玻璃窗复杂的图案渲染得如晴天中那样鲜活。上面各式各样的人物都静静地观望着, 带着一种不予置评的冷静和慈悲。

远处有脚步声----两副,神父的脚步沉重,另外那个一定是谢廖沙的----很轻,很得体。木门被推开,成飔就看见了提着琴盒的他。

成飔站起身,神父走过来亲切地对她说:“这位是谢尔盖·德米特里耶维奇,我们优秀的小提琴手。”

然后神父转身对谢廖沙说:“这位是娜杰日达·向,天才钢琴手。”

其实,他们俩在去年冬天滑冰的时候早就认识了。

谢廖沙穿着俄式学生服:墨绿色的高领毛呢军服,金扣子,带校徽的宽皮带,白色立领衬衣,高筒皮靴。他微笑着对成飔欠身。成飔赶紧还礼。

“那咱们开始吧?先试试看?”修女提议。

成飔在钢琴后坐下,将颤抖的手指轻轻放在黑白琴键上,悄悄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的那一刻,手指下压,手腕轻抬,一个柔美的音符就破茧而出了。

她在家已经练习了好多遍这套曲目了。《序曲》旋律线宽广,钢琴前奏将整部曲目的基调引入宁静的沉思,营造出庄重而不失温情的氛围。谢廖沙的琴声如约而至,成飔总觉得其中带着淡淡的忧郁,替她此刻的少女心缓缓倾诉。

他们深吟浅和,流畅地过渡到《浪漫曲》----这是典型的“无歌词”风格的小提琴曲, 模仿人类歌唱的音色,通过长线条的旋律展现高雅、亲密的抒情特质。

成飔全身心注意着谢廖沙的动作----手臂柔美的拉弦、身体自然的摇摆----力图让自己完美配合他的节奏。

《浪漫曲》之后是《民歌》,带着鲜明的俄罗斯民族调式和节奏特征,充满叙事感和质朴的欢愉。

曲终音落,在两秒钟的寂静之后,神父和修女不约而同鼓起掌来。

“太棒了,天衣无缝,实为天籁和鸣。”神父欣喜地说:“你们再多练习几次,上台表演毫无问题。要注意的是感情的投射。这不是表达普通的感情,是圣洁而博大的爱。还有,就是对俄罗斯故国故乡的向往,那质朴浪漫的情怀,泥土的芬芳,哦,那是我们俄罗斯民族优雅的灵魂。当然,往往带着一点点忧郁。”

成飔觉得自己的胸在一种难言的压力下膨胀,让她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于是她匆忙低下头。

但她能够感觉到,谢廖沙的目光绕过神父和修女,绕过钢琴盖,悄悄地、轻柔地落在她头顶的发丝上。

他的目光是弓,成飔的头发是弦,空气中伴着细小尘埃飞舞的浪漫曲,有点乱了节奏,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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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纯属虚构,可可原创作品,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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