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黑风》第六章 偶遇再偶遇

回到马厩,成飔看见了刚才穿着绛紫色斗篷的女人和她的白马正等在那里。

还没仔细打量,成飔心里就有一股说不出的敌对感:就为了她?成风刚才太冒险了,万一失手, 恐怕会摔伤自己的。

那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个子高挑,身材矫健,肤色较深的脸庞透着红晕,细眉细眼,鼻梁高挺,嘴唇线条和下颌线都鲜明硬朗,此刻脱去了斗篷,内里是墨绿色的紧身羊毛袄,下面也是灯笼马裤。她身边的白马这会儿安静了下来,屁股上有一条划痕,血迹斑驳,老猴正招呼兽医来检查处理。成飔注意到,马鞍也不是普通俄国贵族淑女用的单侧骑行马鞍——为穿长裙的骑手专门设计的。看来这女人应该是个有经验的骑手啊。

“太谢谢你们了!”那个女子深深鞠躬。

“不足挂齿。你没事吧?”成风一边脱大衣,摘手套,一边问。

“我没事。这位妹妹没事吧?”

成飔心里“哼”了一下,说:“我有啥事?追自家的马而已。你的马刚才为何受惊了?”

“噢,我也不知道呢。看起来,是被树枝划伤了。”那女子看了一眼白马,又回头关切地问成风:“你没受伤吧?今天幸亏你出手相救,不然……”

“不必挂心。来吧,到屋子里去喝杯茶暖暖。天要下雪了,等下你怎么回去?”成风问。

“我是从隔壁马场来的。今天看起来白马状态不好,可否请你们收留它一日?我先坐火车回城里,明日再来取马。”女人低眉顺眼地说:“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太客气了。没问题。走吧。”

三个人到木屋里坐下取暖喝茶,吃成飔带来的点心。

“还没来得及请教二位救命恩人的尊姓大名呢。我叫安槿雅。”女人柔声说。

“向成风,向成飔。”成风颔首道。

“可否告诉我你们的住址?槿雅择日登门致谢?”

“不必吧?你太客气了。”成飔有点冷淡地说。刚才离开马厩前,她瞟了一眼白马屁股,那道伤痕挺深,看起来并不像是树枝划伤的。当然,也不肯定。冬天的铁荆棘有时候真的比铁还硬,可是干嘛往荆棘丛里钻呢?这一思忖,成飔对这个安小姐的敌意就在心里开始发酵。害我哥以身犯险,还吃我带来的点心!

就在这个时候,安槿雅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方洁白的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然后慢慢地放在了膝盖上。眼尖的成飔立刻看到成风也注意到了那方帕子:上好的丝绸,纹理华贵,绣着两朵花。


三人在哈尔滨火车站道别。安槿雅婉拒了成风提出用自家马车送她回家的好意,说是去给叔叔打个电话,家里会有人来接。

成飔和成风坐进马车,陷入了疲惫的沉默中。刚才窸窸窣窣的小雪粒,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天色开始昏暗,也开始更为寂静,电力不稳让路灯的金黄色光晕看起来像是微弱的火苗在跳动。

两人一进家门,憋了一路的成飔就拿俄语开始唠叨:“你认识那张帕子,对吧?”

成风侧头看了妹妹一眼,没出声。

“想必你并不认识她。你那么宝贝她的书和手帕,难道是一见钟情啦?”

“你就是福尔摩斯看多了吧?小脑袋瓜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成风准备逃上楼。

向老爷和静水不在家,多数仆人听不懂俄语,更没人听得懂法语,于是成飔换成法语扯着嗓子喊:“别告诉我你真的被她迷住了。”

“够了哈。”

“喜欢也不可以不要命。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就你这么一个哥哥。”

“我是个警察,不能见死不救。”

“警察也是人。”

成风没理她,径直上了楼。

成飔也觉得自己闹够了,打算收声的时候,忽然看见侧厅门开了,静水走了出来。他看了看成飔,缓慢抬手,打手语道:“你们回来了?”

成飔歪头瞪着他继续拿法语说:“不许告诉爹。”

静水回:我什么也没听见。

你又不聋!成飔心里想:这个哑巴,越来越闷,心思却越来越重。

“你怎么回来了?我爹呢?”成飔换成中文问。

“向老爷差我回来办些事情。我明天返回海拉尔,再一起去莫斯科。”静水快速打着手语。在这个家里,很多人都能看懂一些手语,但成飔最为熟练。

“不是说要二月底回来的吗?发生了什么事?”成飔满腹狐疑地问。

“没什么。”静水一向口风很紧,这也是老爷喜欢的地方。

“静水哥,问你一件事哈。你告诉我实话。”成飔小声说。

静水瞪大眼睛,歪了歪头。

成飔欲言又止:“你们男人……看女人,是不是和女人看女人不一样?”静水还没回答,成飔心里却忽然明白了: 刚才那个安槿雅不算漂亮,但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一种味道。成飔一路在教会学校学习当“淑女”,对男性的好奇、喜爱都要严密隐藏。而安槿雅和成飔的那些贵族家庭出身的同学们完全不一样。她是娇媚和野性的混合体。成飔认定她杀伤力很强。

静水猛摇头。然后马上打手语表达自己摇头不是“否定”成飔说的,只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爹说过,今年要给你娶亲的。你上点心啊。”成飔忽然觉得累了,留哑巴静水在原地发愣, 自己转身上楼了。

静水第二天要一早坐火车去海拉尔和老爷汇合,于是把带给成飔的小礼物-----一本出自海拉尔民间艺人之手的笔记本-----放在了她门口回廊的矮桌上。细羊皮的封面用烙铁烫印出一匹骏马和女骑手的剪影。


成风回到房间,没有开灯,而是静立窗前,看户外大雪纷飞。

去年冬末,也是大雪纷飞的一天,他第一次遇见安槿雅——当然,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她叫安槿雅,甚至连她的脸都没有看清楚。

那天周末,成风歇班,一大早就接到了警局里的一个好兄弟的电话,约他去击剑俱乐部玩, 顺便介绍他认识一些朋友。成飔因为要去参加唱诗班的特别排练,整天没有时间去逛街,于是央求成风帮她看看书店里有没有新到的《福尔摩斯探案集》。

于是成风提早出门,却发现书店因为老板返乡而歇业了。时间还早,他决定去东大直街和果戈里街交界处新开张的秋林公司喝杯咖啡。

俄国人伊万·雅阔列维奇·秋林在1867年创办的秋林洋行,因为经营有道,生意很快从西伯利亚地区辐射到整个俄国乃至欧洲各大城市。1896年清政府与俄国签订《中俄密约》,指望联俄抗衡日本,秋林公司随着大量俄国人的涌入,把生意拓展到了中国的土地,成为中国第一家现代化的百货公司,并且一路蓬勃发展。尤其是日俄战争之后,俄国退伍军人及其他国家的几万移民涌入哈尔滨安家落户,人口的激增也带动了巨大的消费,秋林洋行开始新建百货大楼,开办茶厂、葡萄酒酿造厂、肉肠、卷烟、服装、油漆、燃料等加工工厂。这个在南岗的百货大楼刚刚开业,就让上流社会趋之若鹜:两层高的西式建筑,完善的上下水系统、取暖和照明设备,都是当地顶级水平。

那天大雪遮日,秋林公司大楼灯火通明,成为寒冷阴暗的城市温暖脉动的中心岛。成风刚刚过了马路,就听见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砰”地一声冒着黑烟发动了起来,旁边拉车的骡子被吓了一跳,前蹄扬起,骡车顿时偏了方向,好在很快稳住了。但就在这么一秒钟的时间里,路边的一个女子恐怕是为了避开骡车,往旁边猛然跳开,正好和成风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那女子用俄语说了一句,同时伸出两只带着皮手套的手,按在了成风胸口。

“对不起。”成风几乎同时道歉。他只看见眼前女子低着头,厚呢帽子下面黑色的蕾丝面纱遮住了她大半的容颜,只留下一抹红唇和圆润结实的下巴。

没等成风定睛,那女子已经转身离开,只留给他一个匆忙的背影:帽子下面是一个黑色发髻,若隐若现藏在旱獭皮围巾里,那穿着收腰藏青色毛大衣的高挑身材,在被皮草紧紧包裹的一众路人当中显得单薄,却也显得更加矫健灵动。

那女子很快走到路边,招手叫来一辆带着折叠皮棚的马车,优雅地提起长裙钻了进去。穿着皮袄、腰间扎着彩色腰带的俄国车夫一打呼哨,马车就缓缓地融入了风雪中。

成风重拾脚步,打算去咖啡店,却一脚踢到了雪地上的一个物件。他弯腰拾起,拍了拍上面的雪,发现那是一本《霍青探案集》。

那本被塞进他大衣口袋的书,还有那个撞进他怀里的身影在他心中赘了一整天。晚上朋友们散了酒局,成风回到家,在灯下翻开那本书,没有找到只言片语,只是发现了一枚书签, 洁白的卡片纸上有两朵水彩画的花,一大一小。

那天夜里他梦回飘雪的街头,又被那女人撞了一次,又一次感受到她有力的十指按在自己胸脯上的感觉:仿佛不是推开,却是一种难言的牵引。

那个曾和他零距离的女人,在他心里住了好几天,然后渐渐模糊了身影。那本书则一直静静地躺在他的茶几上。直到一个多月后,他又一次遇见了安槿雅----当然,那时候也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他们前后脚去了秋林公司的咖啡店,成风余光看见她推开厚重的红木框玻璃门离开,咖啡桌上留下了一个洁白的物件。

成风起身走过去,捡起来那方帕子。他照例是追了出去,又是惊鸿无踪。

帕子上,同样的两朵花,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香,还有一点点饭菜味,替主人宣告:这美丽的邂逅源于人间烟火,并非一场春梦。

今日马场惊魂,那本书、那张帕子、那两朵花,那淡淡的香气、那个面目终于清晰起来的女人,一路都沉甸甸地塞在他心里。安槿雅,这个名字莫名让人想到是一朵花,可她的模样却分明是一株劲草。

成风从窗口移身,开了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安槿雅,安吉盛,埠头230。”

安吉盛,安吉盛......成风在脑子里搜索,嗯,应该是皮市街的一家店吧?能在俄区扎旗儿, 而且有电话,说明商号规模不小。是她提到的那个叔叔家的生意吗?看安槿雅的穿着打扮, 并非出自财力雄厚的家庭。

安槿雅,你到底是谁?

不管她是谁,她在和成风的三次偶遇之后,已经稳稳撞进了他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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