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是道外相对祥和的季节。白雪是天赐的洁净温存,在开春天气变暖前,都可以让整个地区看起来没有那么脏乱。
成风今天一大早就去警局,换了一身便服,来道外巡街观察。这一段时间他听从上司的安排,每周都花几天熟悉道外大大小小的街道、商铺、赌档、烟馆、妓院......以及不同阶层、不同种族的聚居区。再花一两天研究道里朝鲜人生活聚居环境和日本人出入的领事馆、咖啡厅......
去年大清滨江厅成立之后,滨江警局比以前要规范多了。穿着深蓝色西式警服的警察数量明显增加,很多年轻的警官甚至剪了发辫,比起那些年长的、拖着大辫子的同僚,精神面貌要好很多。他们有的背着汉阳造步枪,有的腰间别着毛瑟手枪,比以往攥着警棍的样子也威严几分。
滨江首任通判徐鼐霖上任之后,治安、消防和卫生状况都有很大改变,对抗俄国宪兵的越界管理态度强硬。聚集在道里的部分朝鲜侨民有流入道外以避开俄国人监控的趋势。那些身着白衣、行事匆匆的朝鲜人开始从道里地下室搬迁到道外的矮小民居,主要集中在圈河与二十道街一带。
日本人对哈尔滨的渗透可以说是各个阶层都不放过。日本领事馆不仅管辖日本人,还通过“领事裁判权”强行将朝鲜侨民归为“日本臣民”,会派出“巡查”进入大清管辖的道外区,以搜捕所谓的“反日分子”为名,直接挑战大清在滨江厅的行政主权。
日本洋行,如三菱、三井,加上遍布道外和道里的边缘地带日本人经营的小生意,以及看起来四处旅行的日本学生,都为日本政府收集情报。那些小店主中有很多是受过训练的“居留民”。他们平日里是普通的理发师或修车匠,实际上负责监控街区动向。更有让人厌恶的浪人和青皮,在街上横行霸道。
成立于上海的东亚同文书院大量派遣日本学生到东北“旅行”,收集各种情报。民间的日本语言学校、商业补习学校,都可能是情报周转中心。
而日本人的松浦洋行于1906年动工,占据了道里中心位置的十字路口,即将在1909年2月竣工开业。俄国人看着那高大的建筑和宏伟的穹顶,内心充满了戒备。他们普遍认为,在松浦洋行顶楼,可以俯瞰道里中心地区,甚至可以远眺松花江上的船只,是绝佳的观察点和日侨联络处。
俄国当时的情报机构奥克瑞纳(Okhrana)是沙皇俄国威震世界的最高秘密警察体系, 在哈尔滨中东铁路局也有自己的分支。而成风目前,则只是普通巡官。但他这一段时间凭借自己敏锐的观察力和富余逻辑的总结报告能力,完美吸引了他的上司----也是奥克瑞纳成员的注意力。他曾经对成风说过:“哈尔滨国际间谍如云。但日本人金字塔式的渗透最为可怕。”
而成风交上去的一份报告指出:朝鲜人也很可怕----小餐馆、理发店、洗染店,无一不是情报中转站。虽然不像日本人那样有领事馆、旅馆和高大上的百货公司做后盾和掩护,但他们的效率之高、覆盖之广同样可观。
“朝鲜人应该主要是针对日本人。当然,也有被日本人招募来针对俄国和大清的。”成风的顶头上司康斯坦丁·卡洛维奇曾经说:“不能让他们在中东铁路辖区搞事情。地缘外交的后果可能很严重。日本人最会玩这种手腕了。”
成风认为:反侦破同样重要。尤其是铁路信息,包括铁轨承重数据和宪兵调动信息,以及可能的政治外交活动日程,都要严格保密。必要时可以散布虚假消息。
康斯坦丁·卡洛维奇听罢很高兴,认为成风已经从泛泛观察上升到了主动思考的层次。他许诺: 继续努力,将来他会推荐成风进入奥克瑞纳----这是对每一个从警人员智力和行动力的肯定。
“你下一步的工作,就是集中精力监控流向道外的那批朝鲜人。我们不希望看见日本人利用这个群体渗入中国管辖地区以留后患。中国人,管不好他们自己的地方,事事要我们操心,唉!”
最后一句话让成风久久难忘,很长一段时间里,那酸苦味都持久浸渍着他的心。“我们”、“他们”,自己和谁是一“们”?他是俄国顶尖警校毕业的,现如今是中东铁路地区受器重的警官。父亲的生意散布俄国大地,可这些也改不了他是中国人的现实。
想多了,不免懈怠。但在懈怠的情绪里,他还是维持着坚定的职业操守。他认定的理念:保一方百姓安宁,就是他的职责所在。他不允许任何一方以任何借口对任何人实施暴力。这是他的职业承诺。
今天成风和安槿雅约好等她下班之后在道外的一家韩国小餐馆吃饭。成风完成了当日的工作以后,直接往那个街区走去。
道外的建筑比较中式,有的商铺门脸儿挺气派,但低矮破旧的房子比比皆是。成风一边走, 一边看着那些木头搭的房子,屋顶盖着白铁皮或者薄木板,在厚实的积雪之下,看起来还不是那么寒酸。冰冻五尺的土路到了阴雨连绵的夏天将会极为泥泞,有的路段连马车都寸步难行。路边有木板人行道,很多地方都烂了,也是急需修缮。而木板下面的下水道则在任何季节、任何时间都散发着一股子臭气。
和安槿雅约好见面的餐馆就在上次买糯米团子的杂货店旁边。门口的幡旗伴着煮饭的蒸汽和柴火青烟在风中轻舞。成风今天穿着灰色的棉袍,带着棉帽和粗毛线织的围巾,看起来和周围的路人没有两样。他进到门口,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他道:“是安小姐的朋友吧?她去旁边买点东西,很快过来。你先坐哈。”
成风在油腻的木桌前坐下,很快就看见安槿雅带着一身寒气,拎着几包点心走了过来。
“你......我差点没认出你。”她摘掉厚实的白围巾,看着成风,眯起眼睛笑。
成风起身帮她脱大衣,随口道:“这样岂不更自在?”
两人坐下,安槿雅款款地看着成风,然后把手轻轻放在他胳膊上,说:“谢谢!我喜欢。”
成风注意到她今天看起来有点疲惫,含笑的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黑眼圈。
“上班累了?今天教了几个小时的课?”成风问。
“嗯。有点累。整个下午,小孩很调皮。”安槿雅最近开始去一些日本和朝鲜家庭教小孩学习中文。
没等成风回答。她接着撒娇道:“好想现在眯一觉。”
“呃,吃饱了早点回去休息?”
安槿雅闭上眼睛,微微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睁眼看着成风的眼睛说:“其实,特别想靠着你的肩膀,眯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分钟。”
成风僵住了半秒,然后露齿而笑道:“调皮。”
正好这会儿老板娘来上菜。只见她托着一个大大的木质托盘,上面零零总总足有十几样小菜。没吃过正宗朝鲜菜的成风十分好奇。
安槿雅拿起一头尖尖的木筷子,指给成风看:桔梗、泡白菜、木耳、蜜汁煨土豆、腌豆腐、豆芽、海带丝、葱油饼、小鱼干......
“哇,真是丰盛。呃......就是量很小啊。”成风小声说。
安槿雅大笑:“这是前菜呢。后面的咱们慢慢点。这家的炖豆腐很好吃,还有烤牛仔骨。你可以吃多辣?”
“没试过很辣的。家父胃不好,家里的菜都比较清淡。”
“喝酒吗?”
“可以来一点。”
饭菜味道很浓郁,酒也够力。安槿雅吃饭的时候掏出手帕擦嘴,成风顿时明白了他捡到的帕子上的饭菜味应该就是来自这种小餐馆。具体一点,应该是泡菜的味道。看来,她真的挺喜欢吃朝鲜菜呢。
见成风盯着自己的帕子,安槿雅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来另外一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 递给成风道:“送给你。这条还没用过呢。”
接过帕子,成风放在鼻子下面嗅了一下,眼光在浓眉下跳跃,看着安槿雅说:“谢谢!有你的味道。”然后他把帕子塞进胸前口袋,在上面拍了拍-----那是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
这顿饭两人吃得很尽兴。酒足饭饱之后,成风付了饭钱,心里感叹真是便宜。自打他开始定期和安槿雅约会之后,都是安槿雅挑地方,基本是公园、咖啡店或者道外的小馆子。她说自己不习惯高档餐厅。成风认为,安槿雅或许没有合适的衣服。他一直犹豫着要不要送给她几套。
每次看见她在这种环境里舒心的样子,成风就想:这女孩一点都不拜金,不卖惨,个性率真,纯净得如同树挂冰凌,带着尖锐的棱角,却也很容易被一双温暖的手捂得化成水。
结账出门,安槿雅看起来恢复了元气,她把点心递给成风,说:“送给成飔的。”
“谢谢你!”
“哎,那边有卖糖炒栗子的。我买给你吃。”
还没等成风反应过来,她就脚步轻盈地穿过马路,跑到对面街口的一个小摊子前。等成风避开来往的马车,也过了马路时,安槿雅已经手捧一大袋热气腾腾的栗子笑盈盈地站在那里了。
“你剥给我吃。好冷,我抱着袋子取暖。”
每次安槿雅恰到好处的撒娇,都让成风很受用。他开心地剥栗子壳,然后递到安槿雅嘴边。有意无意间,他的手指会触碰到她温暖柔美的嘴唇,次次都让成风心里一颤。
“你自己也吃啊,很甜很糯的。”
“好。”成风尝了几个。他其实是个痛恨吃零食的人。一天三顿饭之余,他只喝咖啡。
道外的冬夜比南岗要充满生机。中式巴洛克风格的大宅和矮小的木房子,还有门脸儿庄重的庙宇鳞次栉比。房子门口有的挂着大灯笼,有的则放着人们自己做的冰灯。晶莹剔透的冰柱子里润出蜡烛温暖的光晕。街边的店铺很是热闹,行人、马车来来往往,烟火气十足。
两人沿着主要街道一路走去,很快来到了冰封的松花江畔。
冬季的松花江入夜之后也是一片繁忙。马车、犁耙来回穿梭,忙着把货物送到江对岸;采冰人用长长的锯子切割出很多半米多厚的巨大冰块,在江边堆积如山,等待被拉去仓库存储,以备夏季之需。
江边的大树银装素裹,静静地撑住一方黑色的夜空。
“这么早就有冰凌花开了呢,你看!”安槿雅指着街边冰雪覆盖的花坛,居然在冻土里冒出来一簇金黄色的花朵,上面还凝结着冰珠, 晶莹剔透,娇媚而高洁。
“哎。”成风的手指被栗子壳扎破了。
安槿雅赶紧把一包栗子放在了旁边的石墩上,拉过成风的手,将他的手指放进自己口中吸吮。
一时间,成风的手不由自主颤抖起来,不知所措。表面上看起来英姿勃发的他,其实在男女情事上木讷得很。
安槿雅放开他的手,双臂环住了他的腰,仰起头,深深地探寻成风的双眸,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半晌,成风才寻到了她温热的双唇,紧紧地将她搂进自己的怀抱。
“小时候听说在冬天接吻会被冻住,然后两幅嘴唇分不开。”安槿雅呢喃道,细长的眼睛在两人吐出的白汽里柔美迷离。
成风捧着她的脸笑:“小傻瓜,绝对不会。因为我们的血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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